赵志敬回到自己房中,掩上门,唇角还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方才那一幕,着实让他开了眼界。
堂堂金国赵王,权倾天下,却在那个女人面前卑微如狗,苦苦哀求而不得。十八年的痴守,换来的不过是那扇紧闭的门。
“有趣,当真有趣。”
他喃喃自语,走到铜镜前,坐下。
镜中映出那张冷峻的面容。赵志敬端详片刻,忽然伸手,将发髻打散,任由一头黑发披散下来。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革囊,打开,里面是他随身携带的易容用品——几盒不同颜色的脂粉,一小瓶特制的胶水,几缕备用的假须,还有几支粗细不一的眉笔。
他在江南闲来无事时,曾让黄蓉教过他易容之术。
那丫头是此道高手,随手便能将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赵志敬虽只学了些皮毛,但应付今夜之事,应该够了。
他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勾勒杨铁心的模样。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穆念慈在牛家村比武招亲,他在人群中远远看过杨铁心几眼。印象中,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面容刚毅,身材魁梧,带着几分风霜之色。
具体的五官长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美人穆念慈身上,哪顾得上看那个糟老头子?
赵志敬睁开眼,对着铜镜,开始动手。
他将肤色涂得黑了些,又用眉笔在脸上添了几道皱纹,让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几分。
他从革囊中取出一缕假须,用胶水粘在上唇,又在下巴上粘了一缕短须。
镜中的人,已经面目全非。
赵志敬端详片刻,微微颔首。
虽然不一定像杨铁心,但至少像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
反正包惜弱和杨铁心分别十八年,这十八年里,杨铁心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模样,她也不知道。
自己只要有个六七分像,凭借灵活应变,应该能蒙混过关。
他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前世看《射雕英雄传》电视剧时,他曾看过杨铁心和包惜弱在王府重逢的那一幕。那是全剧最虐心的场景之一,他印象很深。
杨铁心化名穆易,深夜在包惜弱的屋外相见,包惜弱隔着帘子听到他的声音,心中起疑。
后来,杨铁心故意高声说了一句话——
“犁头损啦,明儿叫东村张木儿加一斤半铁,打一打。”
这是当年在牛家村,杨铁心临出门前对包惜弱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夜里,杨铁心出门后便遭逢变故,夫妻二人就此永别。这句话,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记忆。
包惜弱一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如遭雷击。
赵志敬在脑海中将那场景过了一遍又一遍,把杨铁心的语气、神态都默默记下。
他庆幸自己当年追剧追得认真,这些细节都还记得。
他在心中默念了几遍那句话,调整着语气和神态,直到觉得自己学得有七八分像了,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站起身,将易容用品收回革囊,整理了一下衣衫。
窗外,月色正明。
他推开门,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王府后院,那座仿造的牛家村小院,依旧静静地立在月光下。
木屋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包惜弱还没有睡,坐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志敬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在屋前的阴影处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抬手,轻轻叩门。
“笃笃笃。”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传来包惜弱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谁?”
赵志敬没有回答,只是又叩了三下。
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包惜弱从门缝中向外张望,借着月光,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前。
她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你是谁?这里是王府内院,你怎么进来的?”
赵志敬看着她,没有说话。
月光下,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惊慌与戒备,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他心中暗暗赞叹,随即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犁头损啦,明儿叫东村张木儿加一斤半铁,打一打。”
包惜弱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呆立当场!
她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绝美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又瞬间涌上潮红。
赵志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大定。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低沉,带着几分颤抖:
“惜弱……你……你还记得这句话吗?”
包惜弱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扶着门框,颤声道:
“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丈夫去世那一夜……那一夜所说的话?”
赵志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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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他的眼神变得柔和,带着几分怜惜与深情。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又停在半空,仿佛不敢造次。
“惜弱……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包惜弱耳中。
包惜弱看着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眼中满是惊疑与不敢置信。
她摇了摇头,喃喃道:
“不……不可能……铁心他……他已经死了十八年了……我亲眼看着他的尸体被抬走的……”
赵志敬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痛苦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我没死。那一夜,我被段天德的人打伤,昏迷过去。他们以为我死了,就把我扔在乱葬岗。后来有人救了我,我养了半年多的伤,才捡回一条命。”
包惜弱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心中惊疑不定,依旧半信半疑。
就在这时,赵志敬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屋内墙边正靠着一杆沉甸甸的大铁枪。
他心中猛地一动。
杨铁心身为杨家后人,一身家传便是杨家枪。
想来当年,杨铁心必定常常在她面前练枪。
赵志敬身为武学行家,江湖上流传的杨家枪法,他自然烂熟于心。
杨铁心那套正宗家传枪法,自然与江湖大路货不同。
可包惜弱一介弱女子,不通武学,又哪里分得清真伪?
他只要舞出大致架势与神韵,便能轻易勾起她最深的记忆。
赵志敬心念电转,不动声色,缓步走到铁枪旁。
他单手一握枪杆,猛然发力,将那杆沉重铁枪稳稳持在手中。
下一秒,枪风骤起!
月光之下,铁枪破空而出,呼呼作响。
赵志敬沉腰立马,一招一式舒展开来,正是杨家枪的基础路数。
起势沉稳,枪法刚猛,枪尖点刺如电,横扫如虎,架势大开大合,带着一股将门后人独有的凛冽之气。
他刻意收敛修为,放慢动作,模仿着杨铁心那般寻常武者的练枪姿态,每一个定势、每一次回枪,都尽量贴合一个江湖汉子的模样。
铁枪在他手中翻飞,光影缭乱,气势十足。
包惜弱就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那道持枪的身影。
眼前的画面,与十八年前牛家村的记忆,一点点重叠。
当年,她的丈夫杨铁心,便是这般持枪而立,这般练枪。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气势,一样让她心跳不已的模样。
可……
眼前这人的脸,明明全然陌生。
一套枪法舞罢,赵志敬收枪而立,气息平稳,目光沉沉地看向包惜弱,神情间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沉静。
包惜弱身子轻轻一颤,眼中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可眉宇之间,却依旧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颤,带着不确定:
“这枪法……的确是铁心常练的模样……可你的脸……”
“你到底是谁?”
“我……我还是不敢信……”
赵志敬上前一步,轻声道:
“惜弱,你不认得我了吗?我老了,变了模样,可我还是我。十八年了,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
包惜弱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和当年的铁心一模一样。
那种粗犷中带着的温柔,那种笨拙却真挚的关切,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
“铁心……真的是你?”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
赵志敬点了点头,张开双臂。
包惜弱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
“铁心!铁心!你真的没死!你真的没死!”
她的哭声凄切而欢喜,像是要把这十八年的思念、委屈、痛苦,都一次哭出来。
她抱着他,抱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赵志敬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
“是我,是我。惜弱,我来找你了。”
包惜弱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哭声。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铁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老了,瘦了,还有这么多皱纹……”
赵志敬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十八年了,怎么能不老?我在外面吃了不少苦,能活着回来见你,已经是万幸了。”
包惜弱听着这话,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连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哽咽道: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那天夜里,我不该让你出去的……要是我拦住你,就不会……”
赵志敬摇了摇头,打断她:
“不怪你。那是命。咱们能再见面,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包惜弱点点头,将他拉进屋里,让他坐下。
她忙前忙后,给他倒水,拿吃的,一会儿问他饿不饿,一会儿问他冷不冷,絮絮叨叨,像个小媳妇。
赵志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得意。
这个痴情的女人,已经彻底相信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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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惜弱忙了一阵,终于在他身边坐下。
她拉着他的手,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与怜惜:
“铁心,这些年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你怎么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我……”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赵志敬轻轻揽住她,低声道: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你是被完颜洪烈设计骗到这里的。
这十八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江湖上四处找你,走遍了大江南北,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却始终没有半点音讯。
我也是最近才得知,你竟然一直在金国王府之中。
我恨自己来得太晚,恨自己找了你十八年,才终于找到你。”
包惜弱听着,心疼得不行,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铁心,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想你,每天都想。我让人在院子里盖了咱们老家的房子,把牛家村的东西都搬过来,就是想……就是想能离你近一点……”
赵志敬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衬得那张绝美的容颜更加动人心魄。
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睛红红的,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惜弱,你还是那么好看。”
包惜弱脸颊微微一红,低下头,轻声道:
“都老了……都快四十了,哪里还好看……”
赵志敬笑了笑,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十八岁那年的样子。”
包惜弱眼眶又红了,轻轻“嗯”了一声,将脸贴在他胸口。
两人就这样相拥而坐,谁也不说话,只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
良久,包惜弱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期盼:
“铁心,你这次来了,就不要走了,好不好?咱们一起走,离开这里,回老家去。虽然老家已经没了,但咱们可以重新开始。康儿……康儿也大了,他可以照顾自己了……”
赵志敬看着她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女人,是真的爱杨铁心。
爱了十八年,等了十八年,盼了十八年。
如今“丈夫”回来了,她第一反应就是和他一起走,离开这个囚禁了她十八年的牢笼。
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低声道:
“好。”
只一个字,便让包惜弱喜极而泣。
她再次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两人相拥。
只是,一个以为找回了失散十八年的丈夫,满心欢喜。
另一个,却在心中暗暗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赵志敬低头看着怀中的美人,唇角微微勾起。
这个傻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好骗。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
毕竟,谁能想到,世上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