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嗜杀成性之徒,行事自有分寸:该狠则狠,该缓则缓,从不因修为暴涨便视众生如草芥。
人之所以为人,正在于心口还压着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
一旦推倒它,再强的修为,也不过是一头披着人皮、只知吞啖欲念的凶兽罢了。
众人闻言,皆默然。
水母阴姬忽而一笑,声音如清泉击石:“本以为此行只为紫龙玉髓而来,倒不料撞见个活生生的‘人形药鼎’。”
话音未落,婠婠几人又朝那女子投去一眼——
纵是她们这般挑剔的眼,竟也寻不出半分瑕疵:眉如远山,肤若凝脂,连呼吸起伏都透着一股沉静的韧劲。
楚云舟懒得接话,只翻了个白眼,扭头看向女子,眸底暗流涌动。
傍晚,山脚溪畔,竹影婆娑。
天光将暗未暗,篝火噼啪跳动,几尾鱼在火上滋滋冒油,焦香裹着溪风扑面而来。
几只青翠竹筒斜倚火边,筒中白米正咕嘟冒泡,竹香沁入米粒,蒸腾出软糯清甜的气息。
曲非烟蹲在火旁翻动食材,雪千寻则立在一旁,袖口微扬,指尖泛着淡青真元微光——沿途所有锅碗瓢盆、干鲜菜蔬,全靠她以真元层层裹护,才没被马车颠簸震裂损毁。
可眼下,曲非烟随手丢掉半截嫩笋,雪千寻目光一沉,幽幽扫来,像寒潭里浮起一缕雾气。
曲非烟立刻缩手,再不敢乱扔,削笋时连皮带筋都细细刮净,唯恐多耗一星半点——这些食材,在雪千寻眼里,比她自己的指甲还金贵。
马车内,女子静静躺在厚绒毯上,面色青白,气息微弱。
楚云舟端着一只粗陶杯,杯中清水旋涡疾转,药粉如墨入水,须臾化尽。
他指间精神力一引,整杯药液骤然拉长、绷紧,化作数十根细若游丝的银针,无声没入女子周身要穴。
紧跟着,一股沛然莫御的精神洪流悍然撞入她体内,蛮横冲开淤堵,震裂残损经脉,碾碎错位骨节!
细碎的咔嚓声不断响起,像枯枝在重压下寸寸断裂。
水母阴姬几人坐在车外,听得清清楚楚。
婠婠皱眉:“你这‘疗伤’,怎么听着像在拆房子?”
楚云舟掌心微压,额角沁出细汗,语声却稳:“她五脏六腑早已浸透紫龙玉髓,内里全是暴烈龙血阳元——一滴精纯之力,堪比百颗天香豆蔻。不这么撕开旧路,新脉根本撑不住。”
婠婠一怔:“既然阳元如此磅礴,怎会治不好她的伤?”
楚云舟沉声道:“紫龙玉髓里除了龙血阳元,还裹着一缕蚀骨阴毒。经年累月,两者早已在她体内熔铸一体,而她又从未炼化过那股阳元——所以眼下这副身子,不过是毒与血共栖的容器罢了。若想真正拔除隐患,必须一边稳住生机,一边将盘踞在伤处的阴毒寸寸剜出。”
“否则,她顶多算一具活傀,吊着半口气,迟早溃散。”
说话间,他早已以神念裹药力,如梳似理,在女子周身游走一遍。
先前灌入的灵药,加上她体内蛰伏的龙血阳元应势而动,断裂的经络、碎裂的脏腑、错位的骨骼,竟在呼吸之间尽数弥合。
随后,他神念轻提,直贯百会,悄然潜入颅内。
脑中几处撕裂的脉络与瘀塞的微血管,眨眼间被温润神力抚平、贯通。
可当神念触及神庭、囟会等禁域时,他眉峰微蹙,旋即收束神光,敛息而退。
几乎就在他撤力的刹那——
床上侧卧的女子猛然呛咳,一口乌黑腥血喷涌而出!
楚云舟早有准备,指尖劲气一卷,裹住血团甩手掷出,血珠撞上溪水,霎时蒸腾起一缕淡青烟气。
再看那女子,面色已褪尽死灰,两颊浮起薄薄一层绯色,似朝霞初染桃花瓣。
那抹娇红衬着她本就绝尘的轮廓,不单添了三分柔艳,更透出一股子弱柳扶风的楚楚之态,恍若云雾深处浮出的一幅工笔仕女图。
恰是惊心动魄的美。
楚云舟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半瞬,随即开口:“成了,睡满两个时辰,自然醒。”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而出。
林诗音俯身,用素绢轻轻拭去她唇边余血;其余几人也陆续起身,随他步下马车。
待众人用罢晚饭,天幕早已浓墨般沉落。
一轮银盘高悬,星子如屑,疏朗洒落。
曲非烟几个围坐在篝火边,掷骰说笑,楚云舟则懒洋洋仰卧在车顶,双手枕在脑后,衣摆随晚风微扬。
夜愈深,马车内忽有一丝极轻的颤动——
女子长睫轻颤,继而缓缓掀开眼帘。
眸光初启,却空茫一片,仿佛刚自混沌中浮起。
她慢慢坐直身子,侧耳听风,又从车厢缝隙望出去,只看见篝火摇曳的暖光,便歪了歪头,静默片刻,赤足踩地,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出。
此时,曲非烟等人五感通明,十里之内落叶可闻,何况近在咫尺的动静?
她刚撑起身子,几道目光便齐刷刷扫了过来。
待她踏出车厢,视线掠过火堆旁的身影——水母阴姬、林诗音、曲非烟……个个容色无瑕,清丽难言,她脚步一顿,神色微滞。
稍顷,她略一颔首,抬步向篝火走近。
水母阴姬含笑迎上:“姑娘醒了?”
“嗯?”她眉心微拢,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咦?”曲非烟眼尾一挑,倏然起身,凑近打量,忽地伸出两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认得这个吗?”
女子垂眸,静静看了两息:“两根。”
曲非烟笑意更深:“那——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问出口,她眉头骤然一拧,眼神瞬间蒙上雾气,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曲非烟不动声色,又问:“家在哪儿?”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眼底愈发空荡。
曲非烟转身,冲车顶扬声喊道:“公子!这病根儿怕是没除干净啊——人醒了,可把自个儿忘啦!”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听见了,啰嗦。”
女子闻声,下意识仰起脸——
只见方才躺卧的车顶上,那人已坐直身形,衣袍猎猎,正低头望着她。
月光如水,泼洒在楚云舟身上,一袭素衣随风微扬,恍若自画中踏云而来的谪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