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登堂 > 140、丹心剑-8
    风和日丽,天气晴朗,北区海选赛后出炉的六十四名选手于二十日上午参加抽签仪式,作为时下全国最受瞩目的赛事活动,入场通道早在天不亮便挤满了各家报员,场外更是站满了粉丝观众,巳时一刻,六十四强开始入场。

    场前两位武林特派员正在门口等待,面前的红毯笔直地伸出,一直到车马道旁,稍后到来的各位选手,将在此地下马车,并在万众瞩目下一路行至堂前,与特派员做简单交流而后再行入场。场内坐在高台上的两位解说第一时间看到外面情况,同步向内报告,而场下除了给六十四强的位置外,第一排是省市府衙领导;第二排武林委员及府辖武商;第三排是社会名流及六十四强中最有“星相”的数位和他们的同伴;往后依次是其他六十四强选手、各路记者、武林名宿、行业豪商、次等名流、公众人物、各式各样弄得到内场票的关系户。

    薛:“内场朋友们,上午好,刚刚为大家带来表演的是天地歌舞团的新编大江之舞,目前北区六十四强参赛选手已经开始入场,我们可以看到场内的观众也已经到来了不少,那在入场完毕前,我和杨老师将为大家依次介绍咱们即将入场的六十四强。”

    杨:“其实不需要我和小薛多言,这次的六十四强可谓是星光熠熠,大名鼎鼎,但今年展现出了一个新趋势,今年的六十四强中有一半都是三十岁以下的新人,其中还有第一次参加公开比赛的,这就说明武林整体还是朝年轻化方向发展。”

    薛:“这也很容易理解,当下武林风头最盛,年轻人自然而然会选择这条道路。我记得上个月武林大会在阳都的揭幕式后,就有一些声音出现,包括指责武林大会太过奢华,整体气质过于浮躁,这些论调现在还有一定市场,杨老师您是武林专委会成员,不知道对于这样的批评您是怎么看的呢?”

    杨:“其实这种论调能发酵起来,归根结底是跟征兵难那件事撞在一起了,就有一些人喜欢讲,年轻人都去入帮派入武林了,不再去报效祖国了。这种论调真是无稽之谈,各地遭遇的征兵难和义务兵制的取消以及士官待遇有关系,不能一概而论地推到武林身上。要想使更多年轻人投身到军伍,应当从参军这件事本身下手,而不是找一个靶子进行攻击。当然这个话题武林在专会上已经进行了回答,这里我也不再画蛇添足了。”

    薛:“好的,现在第一位选手已经到场了。这位是新生代的鞭法传人,出自普济门。这次六十四强里普济门中有十位,不愧是北区八大派之一。杨老师,您怎么看这位参赛选手?他在本门派或者说整个北区的竞争力如何呢?”

    杨:“北区八大派这个称呼其实是民间说法,武林从来没有对各区排过名。理论上讲,这八个派历史底蕴深,影响力大,金钱势力雄厚,老人在江湖上有地位,新人在江湖上有名气,青训体制也非常完善。说实话在这一届比赛前,关于各帮派断代的论调也常有,因为上一届青年赛里亮眼的不多,整体经济水平似乎和五六年前也不太能比。主要是时代变了,现在年轻人很少有那种一门心思只修武,无所谓比不比赛,代不代言,像我们年轻时学的那样“天大地大我只修我自己的道”,整体氛围还是比较浮躁。但我觉得还是要给年轻人一些时间,一些机会,享受人生不代表不能专心致志。就好比这个柳呈契,他小时候我就见过他,实话说出身比较一般,那时候还是个黑乎乎的小土崽,怯生生的刚到普济门,也紧张。你看看他现在,这个举手投足,充满自信,这一身的行头又何止七八个数,还有场外的欢呼和尖叫,他不认真去做,这些都不会是他的,有今天确实是因为有成绩,我还是很看好他的。在普济门这一批中,也就是十九到二十七这个年龄层中,他应该算是水平最高的前三位之一。”

    薛:“杨老师以您专业的判断,年龄层是怎么划分的?”

    杨:“十岁以下很难看出来天分,都是练基本功,十二岁是个坎,这个分水岭上有些人一看就是奇才,有些人一看就不行,剩下的就继续练。十三到十八,会出一批人,也是各豪门重点培养;十九到二十七,是同一个竞技水平线,出成绩就在这几年,能上台阶的就上,上不了的转行;二十七到三十五,就属于竞技生涯的后半程,能坚持到出地位的,必然已经练到了纯熟,也一定有个人的独门绝招行走江湖;三十五往后,除非宗师级别,基本就很难保持状态了,遇到有冲击力的新人就很可能会输。”

    薛:“喔刚刚会场的专员递来了纸条,是场下观众的提问,‘杨老师,薛老师,请问北区八大派是哪指八大派呢?’。谢谢这位观众的热心提问,我们在刚才也确实疏忽了这个介绍,那请杨老师简单为我们介绍一下?”

    杨:“八大派是民间说法,我们说归说,但大家听一听也就好了,不必太认真。八大派分别是:金珍奎花铜陵派,使棍的;独步山海宣城派,用剑比较多;一道穿云普济门,用鞭的;九势乱环无双天,用暗器的,以套索为主;大闪裂钝口组,用刀;沾衣跌蛮猎户,用叉;十八变骨朵星,用锤;走行伍西北帮,用戟。”

    薛:“当然,西北帮只是一个称呼,不代表帮派都是西北人,咱们毕竟是北区。”

    杨:“哈哈哈……哎,外面什么声音?谁来了。”

    薛:“观众朋友们,现在到来的是这届北区最大的黑马、素人第一次参赛的、不出自任何派系的,顾长流。”

    杨:“喔,这就是顾长流。”

    薛:“哈哈杨老师听场内这个声音。”

    杨:“久闻大名啊。”

    薛:“他比赛完就有很多人跟我提过他,说很厉害,长得也很好,名不虚传。”

    杨:“他前几天海选出线后去参加武林盟访谈的时候,我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他这身应该是玛蒂卜的吧。”

    薛:“那很厉害,玛蒂卜押宝顾长流,现在顾长流还只是六十四强就有玛蒂卜这个档次的赞助,再往前有什么我都不敢想。”

    杨:“还是形象好啊,换别人哪怕北区第一也未必有玛蒂卜吧,这说明他还是已经红了,仔细算算在公开场合他才出现两次,海选比赛一次,武林盟访谈一次,就已经有这个影响力了。”

    薛:“他刚刚的马车是景复轩的吧?”

    杨:“对。”

    薛:“哈哈,那我们一起期待顾长流接下来的比赛。好我们看一下他的现场采访。”

    杨:“……没说几句话啊哈哈。”

    薛:“不爱说话。他不爱说话大家更喜欢了。”

    杨:“就喜欢这种勉强的感觉是吧。”

    薛:“说明谦虚,没有像有些得志的人一样什么‘我就是天下第一’,很低调啊……喔,现场有点针锋相对,问一下在说什么。”

    “顾选手,很多人说你能够海选出线是纯靠运气,你是怎么想呢?”

    “不想。”

    “顾选手,我得到一条消息,是您身边的人透露的,说您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准备使用短剑,请问这个消息准确吗?”

    “谁说的。”

    “您身边的人,消息来源是可靠的。”

    “……可靠的话你问他吧。”

    “顾选手,海选比赛现场也好,在前几日的访谈中也好,虽然有很多支持您的人,但现在也有越来越多质疑您的声音,更有门派和其他选手的铁杆支持者逐渐有些过激的行为,比如刚刚您下来时听到的辱骂,那么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对于这些反对您的人,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薛:“我觉得顾长流虽然是素人,但还有气质,很有气场。”

    杨:“沉稳。”

    薛:“就刚才的问题,顾长流就没有回答,对着提问的人这是什么,眨眼睛笑一下,很云淡风轻。这就属于自己知道自己有魅力,哎玩弄你一下,就这样。”

    杨:“有星相,希望他的实力不会让我们失望。”

    薛:“对,比赛才是真正吸引粉丝的地方,武林大会毕竟不是唱戏的地方。好的,现在参赛选手已入场完毕,各武林盟委员及府辖武商也陆续就坐,稍后省市府衙领导将莅临会场,那么交回会场,场前解说到此结束,观众朋友们再见。”

    ***

    抽签仪式结束后,主办方组织各参赛选手上台签字,一个阳都官员和几个省府重量级领导讲两句话,寒暄不多,就此散过,依次退场。

    隋良野在前面走,罗猜在后面跟,脖子上挂着通行证,低着头只顾着看比赛轮次表和行程安排,边走边交代:“所以我就说,你这两天好好休息,下午有个访谈,你准备一下。中午你想吃什么?”

    “随便。”

    罗猜抬起头,门口有两个武林差使在等着,见他们靠近便一边一个推开门,楼外等着的记者好像鱼塘里见到食的鱼,倏地活过来聚拢,罗猜赶前两步,抬起手臂,边挡边带人往前走,很高冷的风范,周围灌进来满耳朵各式各样的问题,作为现阶段最时兴最神秘的人物,关于他的疑问也最多,而罗猜很好地运用这种神秘感,一边回答“无可奉告”一边带人径直走向马车,马车边的车夫帮助清理人群,护送两人上车。

    这种对排的宽敞马车罗猜只在早年自己发达的那几个月坐过,沉下去之后再也没机会靠近,如今又是一年好时节,重新回了来。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看看远处拥挤的众人,又朝对面排长队的轿子看去,指了指,让开身子给隋良野看,“你瞧,那是府员和老爷们的轿子,那才是真正的达官显贵。这只不过是六十四强,所以你们今天没机会跟大人物交谈,等到你北区出线,假如你真能出的话啊,你就有机会认识这些人了。”

    他回头,隋良野兴致缺缺地嗯了声,“中午吃什么?”

    罗猜放下帘子,朝他靠靠,双手压在他膝盖,好奇地问:“这对你来说就没感觉吗?”

    隋良野低头看看罗猜的手,“有点痒。”

    “……我不是说这个,”罗猜笑了下,“我是说这么多人看你,这么多人骂你,这么多人喜欢你,还有唾手可得的钱,说起来,你知道吗,无双天想要签下你到他们门派,签字费这个数……”他说着比了个手势。

    隋良野道:“我不会加入其他门派的。”

    “我知道啊,所以我拒绝了,但这说明什么你明白吧,”罗猜眼睛亮起来,挑挑眉毛,“你才十五岁,老天给你很多东西,你不得好好表示一下吗,太淡定太无所谓,就像没有一样,那还不如真的没有。”

    隋良野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在罗猜指出他的处境之前,周围的一切人一切事,对他来说,只有六个字可以概括:“我不认识他们。”

    所以不甚在意,所以没有实感。

    他说完,想了想,转头掀开帘子,朝窗外看去,原先从来没有进入他耳朵的喊声和尖叫,没有进入他眼睛的金碧辉煌和浓妆艳抹,远处的官宦富商和亭台楼榭,开始以一种换算的方式折成美丽的事物、金银的事物,一切涂上色彩,有些是红色,有些是蓝色,有些是黄色,或许这些颜色将来会更加细化,更加清晰,同时丝竹管弦人声的鼎沸在过去耳聋一般的幽静刮下一层耳朵上的膜罩,年幼的山在视野里向后褪去,他独自在人群里,从婴幼的胚胎中发芽,这感觉很难形容,他的心好像有些乱,罗猜已经凑过来,俯身在他耳边,手轻轻放在他肩膀,对他道:“你和我,我们应得的。”

    在回程的路上,隋良野好一会儿没发一言,直到马车经过什么地方,他觉得熟悉,便掀帘一看,只见马车快速地经过罗猜家,停也不停。

    他疑惑,拍了下睡着的罗猜,“到了。”

    罗猜也朝外看看,咧嘴笑了,“小子,我们都这身份,这地位了,难道还住那种地方,哈哈我们现在住在喜圣。”

    隋良野问:“你有钱?”

    “没有啊,赞助商的。”罗猜坐直,“我签了对赌,你得进前三十二,再参加一两个节目,衣食住行都不需要钱。至于代言我还在仔细考虑,这事不能马虎,代言的东西没档次把你身价都拉下去了,我已经想好了,既然你长得这么漂亮,就没必要走接地气的路线,你就算接地气别人也不信,只会说你装,所以你就做你自己,自然有你的路……”

    隋良野问:“中午吃什么?”

    被打断的罗猜噎了一下,“……有你吃的,急什么。”

    到了喜圣,招待引着隋良野和罗猜直接去了八楼的包房,一张十二位的桌上已经摆了三凉八荤八素一汤,招待对罗猜道:“罗老爷,按您吩咐,半刻钟前起菜,请就坐。”

    罗猜对招待道了谢,便打发人出去,隋良野正要坐,罗猜叫住他,“你干什么?”

    “吃饭……”

    罗猜指着桌尾,“坐那里,这不是给你的。”

    说着门推开,给隋良野的饭菜推了进来,尽是些瓜果蔬菜和一些隋良野没见过的奇怪食物,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个矮个子的光头男子,圆脸长眼,慈眉善目,五十岁上下,手大脚小,长臂粗腰,含胸驼背,走路极轻,进来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招待们离开,关上了门,罗猜才介绍,“你坐那儿吃,吃给你的。这是高师傅,今后就是咱们团队的了。高师傅出身少林寺,后在洛阳军里做武练师,退伍后在伏衣社做师傅,现在回家乡了,才被我找来做你的指导师父。伏衣社你知道吗?我估计你也不知道,那可是武林传奇门派。高师傅江湖经验丰富,你以后训练饮食都有高师傅把关。高师傅,来请坐,我特地点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高师傅笑眯眯地坐下,合掌道:“善哉善哉,喜圣的红烧肉做得最地道。”

    隋良野怨念地看看他们,看看自己,低头去吃饭。

    高师傅道:“小先生不要着急,鸡肉干是干了些,但有助于你,今后牛肉鱼肉也会安排,但红烧肉就不太适合你了。”

    罗猜吃得不亦乐乎,抬头道:“听见没,为你好。”

    隋良野懒得理他们俩。

    高师傅问罗猜,“他年纪很轻啊,没想过先从青年赛打起?”

    罗猜朝隋良野看了眼,“我弟弟,山上来的,没想那么多,也没时间等,就先这样吧。”

    高师傅看着罗猜带着怜惜和算计的复杂表情,有一瞬觉得奇怪,但也没做其他表示。

    饭后,罗猜和高师傅吃得油光满面,喜气洋洋,聊得也开心畅快,喝得尽心,隋良野倒也吃完了,但是没有饱腹感,托着下巴看盘子,那边罗猜和高师傅勾肩搭背。

    还是高师傅收钱有职业操守,见隋良野吃完了饭,便上前来询问休息安排、身体状况,问得很细致,也很专业,征得隋良野同意,上手摸了摸腹、手臂,蹲下来圈了圈腿,转头对罗猜道:“还要长个儿的。”

    罗猜正用牙签剔牙,“哎呦谢天谢地,高点儿好啊,矮个儿性格冷淡就无趣了。”

    隋良野看向他,“我不矮。”

    “哎你还倔上了。”罗猜放下手里的东西,擦擦手走过来,站到隋良野身边,低头看他。

    隋良野瞧他一眼,没说话,不满地看了眼自己的盘子。

    高师傅对两人道:“罗老爷说你们二位下午还有事,那晚上开训?第一轮淘汰赛五天后举行,时间上来得及,我这边针对下一轮的对手有方案,晚上仔细跟您聊。”

    罗猜抬手道:“那敢情好,多谢高师傅,咱们晚上见。”

    高师傅拱手回礼,对隋良野道:“小兄弟,晚见。”

    隋良野点点头。

    高师傅出了门,罗猜搭上隋良野肩膀,“吃饱了吗?”

    隋良野从他手臂里移开,“没有。”

    “没有就对了,下午去试衣服。”

    彼时隋良野还没有习惯这种半饱不饱的饥饿感,还总觉得哪里空落落,下午坐在马车上在空落落中休息片刻,到了地方罗猜才将他叫醒。

    玛蒂卜在城中最繁华的街道,最豪华的衣饰楼,名流太太的轿子停满了后街,前街上的正门有三十六层台阶,高得能赛庙门槛,只有富贵老爷夫人小姐会轻巧绕到正门一摇一挪地走上前,前街虽人来人往,也只是看看,没有往里进的,这正合玛蒂卜的心意,成为一种象征就像做什么人的月亮,越远越朦胧越好,月亮美就美在从不下凡,做一些人的脚下积水,做另一些人的梦中花。

    隋良野迈上台阶回头看,除了罗猜不紧不慢地上楼,总有人看起来似乎很不愿上楼,拖拖拉拉,在台阶上摆弄,表演似地延长上台阶的速度。罗猜来到他身边,拉过他,转回他好奇的眼神,笑了笑,也不解释,带他进了门。

    这时候,只有隋良野为了上午的抽签仪式得了一身好衣裳,罗猜还是那副衣衫朴素的地痞样,瞧着像个不务正业的抢钱犯。

    于是眼高于顶的侍应只是懒懒地瞥了眼,似笑非笑,似乎训练过一般的纯熟慵懒的厌倦,被如此看着的人首先必得怀疑自己。

    但这毕竟是罗猜。

    罗猜往椅子上一坐,拍了两下桌子,“叫你们老板来。”

    侍应们互相看看,又打量隋良野,而后做出了浸淫行业多年的成熟判断,一个来送水,另一个去找店管。

    店管是个裁缝师出身的生意人,即便发达了脖子上也装模作样地带了条软尺,圆框眼镜,玉板指,面无表情,颧骨高得能挂人,脸色苍白,笔高嘴凸,脖子细长,眼神平视,甚少眨眼,步伐急促上身一动不动,转眼间来到面前,坐下来,压低眼镜仔细看了看隋良野,露出个笑容,“幸会,幸会。”

    隋良野点了下头,因为没睡醒,眼睛眨得慢半拍,更显得慵懒。但这位店管似乎很喜欢隋良野这种高傲的态度,满意地笑笑,转而对罗猜道:“上午的出场很成功,我早告诉你,我的眼光不会错。”

    罗猜搔搔头,在店管面前显得分外粗野,“这颜色太素了,怎么不弄个大红大黑,看着有压迫感,你这个……”

    “我这个,”店管站起来,走到隋良野身后,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伸缩杆,一抻,教鞭似的一臂长的细杆往隋良野肩膀上一指,“主题就是苹色。”

    “苹果的苹?那苹果是红色的。”

    店管不理罗猜,说自己的话,“青色的主基调,整衣以法翠为呈现色,中勾靛蓝和青冥做底线,白金走边宽缝,轻而不虚,脖颈长襟开至肋下三,玄色底金纹,新人大胆而不妖艳,出挑却不压人风头,对于首次集会,再适合不过了。”

    说罢将杆一抖,收回手中,轻飘飘坐回来,翘起腿,端茶慢慢喝。

    罗猜咧嘴一笑:“对对,你说得对,我不懂这个。总之,他的衣服就你们负责了,除了出席场合的衣服,私服呢?”

    店管扫他眼,“有。”

    罗猜拍手,“拿出来吧,我们马车在外面,一起带回去。”

    “不急。”店管的下巴微秒地翘起来些,“马上比赛了,比赛日后再拿不迟。”

    罗猜何等精明,登时明白没成绩就没未来,这行头今后还有无置办,还要看隋良野本事。

    没关系,势利眼就这么个好处,逻辑简单,明码标价。

    于是罗猜笑呵呵地拱手,“有道理,那就比完赛再说,到时候您也赏光来现场指导一下。”

    店管斜了眼罗猜,又打量两眼隋良野,吩咐人取出几套衣服,交给了罗猜,罗猜看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态度,一时半会还没明白过来,店管又道:“也不差这几身衣服。另外,”他站起身,一只手从抱紧的手臂里伸出来,长指头上下指着罗猜,“你也该换件衣裳,总是像个街头混混不大好。”

    罗猜便笑起来,“多谢,多谢。”

    隋良野虽然比不上罗猜身段柔软可进可退,但因为他那时还不经人事,实话说根本没看出人拜高踩低,全场都没有反应,只觉得大家话非常多,寒暄个不停,直到罗猜拎着大包小包的衣服和鞋同他出了门,也并未对店管其人做出任何评判。

    到了车上,罗猜长舒口气,用脚拨了拨堆了满车厢的衣服,搔搔头笑起来,“看吧,小野,没什么比出名更快发达的了。”

    隋良野把望向窗外的脑袋转回来,“你叫我什么?”

    “小野,怎么了?你师父叫你什么?”

    “……隋良野。”

    “那你父母呢?”

    隋良野沉默,只在自己还形影不离地缩在母亲怀抱中时听过有人这样叫名字,从那以后所有人全名全姓的叫他,因为他或许还在天下众生里做一个普通小孩,但不再是任何人的宝贝,这时他想起师父,不知道师父在做什么,为什么师父从来没有叫过他小野,反而是这么个路上碰到的人这样唤他。

    于是最后隋良野闷闷道:“随你吧。”

    罗猜此人不仅没脸没皮,而且蹬鼻子上脸,有人跟他做一面之交的朋友,转头他就告诉所有人他有了好兄弟,现在他移过去坐在隋良野身边,“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你就算将来真发达了,也不会拜高踩低,这说明你独立。但也未必是好事。”

    说罢这些好像前后矛盾的话,接着便是些做人的道理灌进耳朵,隋良野再次发挥自己的长处,让这些话像流水一样在自己耳朵里左进右出,不碰脑袋,他脑袋里只有清净的山,孤僻的师父,沉默的一大一小在夕阳下一个弹筝一个扫地,无欲无求,一直天荒地老。

    但世事和师父的心一样善变。

    晚上他们又到了另一家店,和上一家不同,这家店专做比武服,相当有名。武服基本由三家顶牌包圆,这家又率先向隋良野和罗猜伸出橄榄枝,罗猜巧舌如簧,将赞助谈成了为期半个月的短期代言,今天来签了书,顺便拿走新做的衣服。

    这家的设计倒是个好说话的,笑眯眯的,主打的理念是主黑辅红和白勾金,理由是场下走年轻新势力风范没问题,但隋良野的武术风格是轻巧狠厉,黑色和红色的基调显得更内敛,神秘,显出身段和力量,白色显得出飘逸和神秘。“当然,”设计还补充道,“后面如果长流有想法,咱们也可以随时交流,你说呢,长流?”

    隋良野淡淡嗯了一声,设计点点头,看向罗猜,“长流真是一举一动都很有风范,不怪我们老板一眼看中。”

    罗猜跟着笑了两声,其实心里明白隋良野其实只是困了。

    晚上吃过饭,罗猜打发马车先回,自己跟隋良野一起走路回去,隋良野问:“怎么不坐车?”

    罗猜道:“走两步,刚吃饱喝足。”

    隋良野没做声,直到他后来也习惯并偏好散步,那是后话。

    一整天转得像陀螺,跑完这里跑那里,好消息是今天收了一笔款子,签约的费用,够他们俩好好享受一番,罗猜告诉隋良野收的数,五五分,以及一部分钱要给高师傅做酬劳,隋良野全都没意见。

    有一段路他们没讲话,矮墙边柳树下,溪水在远处流淌,雀鸟停在树枝上,两只做一对衔草结环筑窝,正起风,晚来有小雨。

    罗猜转脸看看隋良野,开口道:“你知道你下一轮对谁吗?”

    “不知道。”

    “冯赖声,普济门的,今年二十四,使鞭都是一把好手,身长八尺,但身形瘦弱,和你一样擅长轻巧灵活的路数,你今晚回去先别睡,让高师傅给你好好补补课,他了解这些人。”

    隋良野嗯了声朝河边走,罗猜不明所以地跟过来,隋良野走到溪水边朝里面看看,然后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旁若无人,也没什么目的,就这样坐在草地上,抱着腿,看水面泛着月色的银光流淌,全程没有解释一句话,也不说原因和目的,只有成人罗猜一脸懵,直到隋良野坐了好半天,罗猜终于明白,哦,原来没理由,就是想这么做。

    罗猜认为这是小孩的特权,或者说是隋良野这种性格的特权,我行我素,随心所欲,心无旁骛,通过学习隋良野,他现在开始逐渐领悟并了解隋良野,秘诀在于,你不能把隋良野当成人,当成一只懒散且独来独往的猫要容易理解得多。

    他跟猫说:“我是这样想的,现在我们赚了第一笔钱,应该拿去做点好事,比如帮几个穷孩子。”

    隋良野转头诚恳地问:“为什么?”

    罗猜道:“你还不是人你不明白,人和人呢……”他看着隋良野的脸色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还是小孩,没跟人打太多交道,我跟你不一样,我在江湖上混得久了,其实说到底,我觉得你固然有本事,但你也运气好,有时候人太得意会忘记自己有多幸运,只顾着显摆有能力,好像真是人定胜天。做点好事呢,一来行善积德,二来,你我从人中出,也该到人中去,我知道你现在年轻、漂亮、健康,受人追捧,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但怎么说呢,总有天你也会和他人关联……”

    罗猜说到这里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隋良野问:“没明白。”

    罗猜道:“我出来闯荡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说实话受了不少冷眼,那时候也有同伴和好心人多多少少帮过我,我想我只是觉得能帮下还是帮下,尤其是小孩,像你这样的,做点好事嘛,哪那么多为什么。”

    隋良野便点头,“好,不过用我的钱就好了,你太穷,攒着吧。”

    罗猜想说其实咱俩是五五分,拿一样的钱,但还是没说出口,隋良野的钱全在自己这里,他要真是想坑隋良野,只怕这孩子连状都没地方告,但罗猜扪心自问虽然世俗了点,但究竟算不得坏人,既然做好事,帮两人把德一起积就好。

    他正想着,听见隋良野开口,还在回答上一个问题,“虽然你说到人中去,需要别人这些,”罗猜瞧隋良野,隋良野望着溪水出神,“但我都不需要,我只要师父就够了。你们所有人,我都不需要。”

    ***

    夜半,顾长流放下盲文纸,两只手交握着搓了搓,他眼睛看不见,长时间靠触碰了解外部的一切,他一个月前就发现,晚上他打了半缸水,清早起来已经是满的,他咳嗽了两天,竟能在茶壶里尝出药的苦味,他知道是谁,他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想,隋良野的轻功实在出神入化,进而他不能不期待,该是自己死在他手里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朝门口转,问:“你在吗?”

    真可悲,他竟然发现不了。

    或许不仅是隋良野功夫好,也因为他老了,自从他内心决定和隋良野决一生死,他反而越发疲懒练功,拿起剑他只觉得这里那里不舒服,早起不愿醒,晚上不想睡,就好像他要放纵自己,从日复一日的艰苦修行中解放出来,再不勉强,再不强求,也不亲手杀死自己唯一的弟子。

    只有窗外的风声,隋良野也许真的不在。

    看不见,使得顾长流像对神明讲话,不知谁会来临。

    “你不要再来了。”顾长流道,“约定了六个月,就是六个月,何必前来刺探,你应当专心自己的修行。”

    没有回应。

    顾长流又道:“人人都想成为天下第一,给我挑水、替我打扫卫生没有意义,你该追什么你就去追,不必觉得亏欠。”

    仍旧没有回应。

    顾长流独自站了片刻,转身朝床边走去,听见背后有声音响起。

    “我不想做天下第一,你想做,这对你很重要,我会让你成为天下第一。”

    顾长流挺住脚步,没有回头,没有开口。

    后面的声音甚至有些可怜,“非做这个天下第一不可吗?不做的话我回来好不好。”

    顾长流想起从前和师父决战的前夜,刁一行头一次哭着恳求自己,不和师父决斗好不好,只有我们三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时顾长流独自想了很久,最终选择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他对自己师父做过的事,返回到他自己身上实在是理所当然,这才叫有始有终。

    于是他侧过脸,肯定地回复道:“这是我们的使命。不做天下第一,不如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