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登堂 > 166、飞云镖-1
    隋良野昏迷了三天,期间偶尔醒来几次,不过喝了点水,隋希仁倒是尽心尽力地陪在身边,谢迈凛去则会被赶出来,谢迈凛搞不明白兄弟感情,顺便问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隋希仁斜他一眼,跟你有关系吗?

    谢迈凛想了想,震惊且颤抖地问,兄弟乱///伦吗?

    隋希仁大冒光火,要不是隋良野还在旁边晕着他不好喊叫,早跳将起来了。

    府里食过晚饭后,隋良野还没醒,医师说也没大事,要继续睡,现在睡不安稳,心事太重,灌了些安神的药,隋希仁和谢迈凛都出来门外。

    也是没事,隋希仁便讲了讲他认知里跟隋良野的纠葛,他试图将隋良野这十多年的经历轻描淡写,以便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但实际说出来,他还是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听完,谢迈凛脸色倒是很沉重,隋希仁心道,便又是一个来训斥自己的。

    哪知谢迈凛却道,“那他不会放过我,醒来还不杀了我啊。”

    隋希仁不解,“我犯的错,他杀你干什么?是我让他多年心血功亏一篑的,是我让他做这些事都毫无意义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真自恋。”

    谢迈凛道:“天下尽是无辜的子孙,你真是不明白。”

    说罢谢迈凛转身就回房间,门也不关,隋希仁跟着过去一看,里面正在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呢?”

    “逃命去也。”

    隋希仁抱起手臂靠在门边,笑起来,“那敢情好啊,恕不远送。”

    谢迈凛把包袱一放,“要不还是明天走,天太晚了,路上还得找店住。再说隋良野还没醒,我得在他昏睡的时候跟他道个别。”

    隋希仁看他转道又往隋良野房间去,便要叫住他,“你去干什么,他睡着。”

    谢迈凛道:“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隋希仁哪听得了这种话,谢迈凛这种外人一天到晚把自己当谁,于是赶前两步,踢起脚边的支窗架,直奔着谢迈凛后脑去,谢迈凛倒是闪得很快,扭头看隋希仁,笑眯眯的,“你这是报答给你山风盟的恩人吗?没有我你现在还在学堂里念三字经,忘恩负义小心横死街头。”

    隋希仁也笑,“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你对我还有什么用处吗?”

    谢迈凛瞧着他,“倒没看出来你如此歹毒。”

    隋希仁右腿退后半步,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伸出,这是隋良野从前惯用的起势,“今日解决了你,也算一了百了。”

    谢迈凛觉得好笑,“好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隋希仁两步赶上,谢迈凛冷不防从手里甩出一颗石子,直击中隋希仁左胸口,隋希仁当时半边身体便一麻,左腿失力软下来,谢迈凛趁机上前,插步绕到他身后,不知在背上点了什么穴,隋希仁便栽倒在地,眼前模模糊糊要晕,谢迈凛看着他徒劳无功地抓自己的裤脚,倒在地上,扔掉手里的石子,蹲下来,“还是我天赋异禀,学什么会什么,别说你,你哥我都能点得住。”说罢将隋希仁打横抱起,送回房间里去了。

    谢迈凛倒也没往隋良野房间里去,他站在门口想起隋希仁讲的他们兄弟俩的过去,只是感慨隋良野这一辈子何苦何必,但转念一想,谁不是呢,立人要做事,谁也别说谁,自己不后悔就得来。

    于是他去房间继续收拾东西,归置到半夜累了,倒头先睡来一觉。

    他这觉没睡够,是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从前只有打仗时有这种时候,危险的本能,他警觉地坐起来,习惯去头顶刀架上抓刀,摸了空才意识到这不是打仗,窗外只是蒙蒙亮,谢迈凛心道,不好。

    当即穿衣,抓起行李,冲出门去,直奔马厩,牵了匹最近的马,出了院门立刻上马,在熹微晨光中朝南边小道而去。

    不多时,隋良野的门两边猛地打开,隋良野披头撒发地走出来,朝谢迈凛的房间看一眼,见房门大敞,他转身去房中抽出剑,剑鞘向地一扔,换双皂靴直奔而出,先看马厩少了匹马,再看院门口马蹄印迹,翻身跃起到树上,放眼长望,晨光下但见南边小道上影影绰绰一道黄烟,当时踩树跃起翻身,好轻功,这便稳稳当当落在下一棵树顶,目光耀耀,直奔一人一马杀去。

    谢迈凛在路上跑起来,才意识到这路不好,抬头尽是树木,隋良野的轻功,追他易如反掌,再听身后风摇树动,他拽紧缰绳,回头一看,高树绿丛,叶影摇动,青绿如同笔刷,涂得漫天蓝绿影,刷动中,一个白衣身影忽而闪现,忽而隐秘,鬼魅不可觑,又风萧萧,叶飒飒,晨路上寂如死,谢迈凛忙转过身,策马狂奔,好巧不巧前面有个岔路口,他立刻左转,朝没树的开阔大路上去。

    大路树少人多,可惜生意也多,荒郊野岭也有茶店,这会儿日头微露,天边红蓝一片,金光刺云自东而出,大路土色也亮堂,茶店开门摇幡旗,正有三两个行客刚到,只停了马留在原地吃食,几人便往棚里去,谢迈凛见马便觉不好,经过时在马上俯身压稳自己的身体,伸出马鞭探身欲将三匹马一一拍过,头两匹被他一拍,经叫着脱圈而去,最后一匹可惜因前马大叫惊慌,错了身位没拍到,谢迈凛也不能回头,只得继续策马。可赶巧隋良野已到,正好翻身下来坐在这马上,刚出来追马的两个路人一看这匹被人占了,便要扑过来,隋良野甩出银子,没时间讲话,也拽缰拍马而去。

    谢迈凛回头一看,暗道声苦,自己的马太肥,跑不过那一匹,只得尽力往阔路上去,前面正是草滩,小腿高的绿草招摇着,谢迈凛直奔草地而去,不信隋良野的马不吃草,但再往前一看,竟是一条宽河横流而过,水波平缓,但两岸之景都映在其中,不可知水深,谢迈凛急忙勒马,而身后,隋良野的马虽已缓下来,但隋良野却不在马背,谢迈凛一看,隋良野已经下马直奔自己而来,他却催马,马不向前,无奈,正要下马,忽然一道身影闪过,隋良野已到身边,凌空一脚将谢迈凛踢下马,在地上滚了三四圈,谢迈凛捂着右臂,立刻站起来,看隋良野在草滩里慢慢在身前抬起剑。

    日头浮出云上,风吹草动,高草随风柔柔俯倒,中间一个消瘦直挺的身影,脊背单薄,乱发遮眼,看不清楚白面皮有什么深情,只一手持剑指着谢迈凛,不过几步距离。

    谢迈凛看着这剑尖稳如泰山,银光一条线似地笔直射向喉咙,他握了握手里的石子,心中掂量一番,松开手,将石子尽数扔在地上,只是抬起头看着隋良野,尽量平静道:“你……你得冷静点。”

    这话似乎倒叫他更生气,隋良野道:“拿你的剑。”

    谢迈凛盯着他,就像安抚一头暴怒的狮子般小心,“我没有。”

    “你包袱里有,拿出来。”

    “我没有。”

    隋良野无法判断真假,于是甩手将自己的剑扔出去,长剑斜插入地,柔韧的剑身摇晃着,隋良野已经一步逼来,高抬腿横扫,谢迈凛大吃一惊,见隋良野动了真格,真是好强的力道,他一边抬臂格挡一边撤步后退,扬起声音道:“你要杀了我?!我什么都没做错,杀人没有理由吗?!”

    隋良野停下来,怒目而视,“你罪大恶极。”

    见他甚至停下来解释,谢迈凛已放下一半心,既如此,隋良野对自己下不去手,于是他好言相劝,“其实我……”

    话刚开了个头,隋良野已经又进一步,这次长拳直奔谢迈凛心口,谢迈凛吊肘格挡,忽然觉得这招式有些熟悉,从前刁一行开招也喜欢用这个,那时候他就琢磨出一种对付这种前五招的好办法,因为接下来只要自己大撤步,隋良野必然为了高速击打必然大跨步出短拳,再一招自己斜身,隋良野为了借力必然反身甩一记重拳,此后的招式谢迈凛就不清楚了,但他破招之处就在这里。果不其然,他如此这般,恰有个隋良野反身的空档,抓紧这个机会谢迈凛放弃一切武学功法就地蹲下来,在很近的距离拽隋良野的裤子——没办法,这种人腿法很稳,这里偷袭去踢他是踢不到的。

    虽然隋良野的裤子他没拽下来,但他无耻的招式把隋良野搞愣了,谢迈凛趁此机会猛跃起将隋良野仆倒在地上,双臂环箍住他,整个身体压在他身上,就是云中龙山中虎也被封住上下经脉,隋良野当然挣扎,一时不行再来必脱,于是谢迈凛抓紧时间道:“我只是要向你解释,我只是想说几句话,你不能听我说完吗……”谢迈凛吸取教训,不敢再说隋良野“不冷静”,想了想只能道:“我求你……我求你……”

    隋良野渐渐不挣扎了,谢迈凛心想毕竟吃软不吃硬的主,见隋良野真是没动了,才小心地放开,站起身,离远了一些,腾出地方给隋良野整理,他顺便去包袱里翻出了一根发簪,递给隋良野整理头发。

    隋良野整理好,坐在地上,请他坐在对面,好似这不是荒郊野草地,这是对论讲武堂。

    隋良野冷声道:“说吧。”

    谢迈凛道:“我的确是给了隋希仁山风盟,我给他的时候山风盟已经强弩之末,留在我身边只会让人觉得我有异心,可这群人又跟我很有渊源,将他们置之不理我也于心不忍,便想给他们找个好人物去依附。山风盟这个组织由来已久,最早他们依附在阳都一个地下帮派忠全会里,独立性很高,我师父刁一行是他们的头领,后来刁一行给了我,我用他们打仗,发展得很壮大,再后来死得七七八,我回阳都时也就剩下不到三十人,在我一回来就跟我接触,我既然不能留住他们,就给了隋希仁。给隋希仁是因为,他是个有本事的……”

    隋良野用眼神打断他,要他说真话。

    “……其实我认为你对隋希仁有偏见。好吧,除了这个,我当时跟你,我们俩……我们俩没有现在这种关系。”谢迈凛无法对两人关系下定义,只能道,“我那时给他,不会像现在一样于心不安。”

    隋良野道:“你想把他毁了。”

    谢迈凛没否认,“说实话我最开始以为就像给孩子一个火把,他想要因为觉得好玩,我给他,他什么也不懂玩着玩着就把自己烧死。但他没死,这算件好事吗?”

    看着隋良野的眼神,谢迈凛只好道:“好吧,不算。”

    隋良野道:“你把他毁了。”

    谢迈凛道:“首先他没死,其次他本来念书也念不出名堂……别生气,真的,你应该心里也有数吧,找这条出路不好吗?”

    隋良野看着他,“杀人越货的出路吗?”

    谢迈凛道:“其实我想这不是他第一次……”他看隋良野的表情,后面的话终究说不出口,于是他改口道,“说一千道一万,他活着就好,你不想想你自己吗?你现在前途大好,愁什么修祠堂立牌位,这些还需要隋希仁?你亲自上阵,就是一百个祠堂也建了,只要能光宗耀祖,还管是谁光耀的吗,反正只是为了给活人留个念想。”

    隋良野用一种十分悲哀的目光看着他,苦笑了下,“看来你是真的怕我杀了你。”

    谢迈凛道:“因为你我都知道,隋希仁如今这样,或许有我的原因,但毕竟不是我的错。”

    隋良野并没有反对这句话,他只是看起来十分疲累,尤其在跃升的日头下,更显得憔悴,谢迈凛看着他,于心不忍,“你躺了那么几天,其实也没怎么睡吧。”谢迈凛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手放在隋良野背上,“我知道隋希仁没能按你的道走你很失望,随他去吧,亲生父母尚有‘子孙自有子孙福’之说,为什么你就得为他劳心劳力,一世不能超生呢,回阳都享你的荣华富贵吧,这都是你辛苦半生值得的。”

    隋良野抬起头,缓慢地拨开谢迈凛的手,“你觉得我在阳都荣华富贵,你说我有前程,这些话你信吗?”

    谢迈凛想了想,“总好过之前。”

    隋良野笑了两声,“我人还未到阳都,参我的奏本已经成沓地递放在皇上的案头,我走的这条仕路是青玉观的死和皇上的束手无策造就的,我固然可以做个因特殊事的临时二品,真让我编入正统是必然保不住的,我这临时二品和真二品之间有天地之分,实则我也不求高官,但我在朝廷有前途吗?我从来不是仕人,在朝堂里没有容得下的地方,整个阳都我可依靠的只有那一位,我就是他的私臣,他个人的差使,我并不是光明正大的官员。”

    谢迈凛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在朝廷求前程,跟朝廷官员、士族、派系关系好有个屁用啊,你只是那位的私臣就够了,世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隋良野问:“你没见过他吗?他难道是个尊下遵礼的人吗?”

    谢迈凛沉默。

    隋良野道:“他只做主人,他对我,像对条狗没什么区别,他不信任宗室,不信任仕人,不信任氏族,对我,他没有任何忌惮,他也并不是相信我,他只是能够确信自己能够控制我,毕竟他也知道,除了他我在朝中无可依靠。”

    谢迈凛这便无话可说,朝中环境对隋良野来讲就是如此,同僚排挤,上峰打压,无所依仗,动荡如浮萍,身不由己。

    隋良野道:“其实我办完山东的事就知道,大概我在朝廷也就这样了,那时候确是有些失望,毕竟曾真想过或有改头换面的一天。在我第一次上朝时,我不知方向迈步、也不知何时传唤,毕竟我从未进过宝殿,但最要紧的是,朝上站着的,或许便有我从前的恩客,也许认得出我,也许认不出,虽然也不会有任何表示,但那时候我就知道,大概也就如此了,我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不过也无所谓,因为我有隋希仁,我只要给他铺好路,能托举他清白一身,光耀门楣,也了我夙愿,到时我便可报尽深恩,远遁山水间。可是你……”隋良野停下来,转开头,“也不是因为你……大概本就如此,只是我看不清。”

    谢迈凛无话可说。

    隋良野摇摇晃晃站起身,带着孑然一身的疲惫,转头望向天边的红日,金光银影裹在他身上,模糊成一个边缘毛茸茸的光团,削瘦且清癯,那平直的薄背忽然有些塌缩,他的身影在光里似乎有种奇妙的延展和扭曲,直叫人觉得像是一柄歪了的剑,坏了的弓,穷途末路,无处可去,仰着头闭着眼对着日光,讨一点点好亮堂。

    隋良野转过头垂下看谢迈凛,笑起来,“以前总是很倔强,做错很多事,不知道从哪里改起,如今我已年岁大了,世上再没回头路可走了。”

    这笑容简直算得上明媚,像是一种回光返照。

    谢迈凛盯着他,开口道:“荆启发。”

    “谁?”

    谢迈凛站起身,“先不去想你前途,不去想隋希仁,统统不管,但你只想给边家、颜家修祠堂对吧。”

    隋良野沉默,谢迈凛道:“隋希仁固然没有讲全,但我不会听不出轻重。”他继续道,“当年边府的事不过是先帝主导下的一场排除异己,荆启发就是总谋划,他趁机将一批人赶尽杀绝,此人面善心恶,逼死的人不在少数,其中边殊岳这类可放可抓的人,都被从严处置,要想给边家翻身,就要先清算荆启发,倒了始作俑者,才有后面的平反。当然以咱们皇上的性格,更弦改辙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不会做,那就将这两件事拆开,先扳倒荆启发,再考虑后面的事。在扳倒荆启发这件事上,皇上一定和你站在一起,因为荆启发掌管兵权且经营多年,皇上必然容不下他,连我这么一个手里空空的人皇上尚且容不得,何况先朝重臣荆启发。”

    隋良野道:“岂不是还要为他做事。”

    谢迈凛道:“皇上们就是这样的东西,如果对我们没用处,他们早就不复存在了。归根结底你是为自己做事,先做事就不要去想未来,未来有死而已,所有人不都这样。”

    隋良野仍旧疲累,谢迈凛也不再说这些,他将隋良野拽坐下来,只是捧着他的脸,“睡吧,睡一觉吧。”

    这一句话当时便使隋良野感觉眼皮沉重起来,又问:“那你呢?”

    谢迈凛将他扶倒,陪他一起躺在草地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流动的浮云,“我就在这里,你不追杀我,我跑什么。”

    隋良野转头望他一眼,转回去,闭上眼,便在微风日光下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