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师兄以身饲仙 > 19、药峰哑女
    平静的话语在空旷的房间内响起,不过转眼又沉入黑暗。

    宁音告诉他,六百年前,乌家人口众多,嫡子间为争夺家主之位,谋权斗势,内部倾轧严重。

    乌道严的父亲乌元,为力压时辈,夺取家主位,便从自己众多儿子中选出了一个资质最好的,献祭给前尊主夺舍,以便借前尊主这个“假儿子”的势,荣坐家主之位。

    可惜……前尊主夺舍时,出了差池,导致没有彻底吞并乌道严的意识。

    两个魂魄在乌道严海识内,争夺拉锯,在那极痛苦的过程中,乌道严凭着滔天的恨意,还是挣了出来。他将前尊主的魂魄压制在了识海深处,获得了肉.身主导权。

    乌元没有等来他梦寐以求的“假儿子”,而是等来了一个…报复的厉鬼。

    红月妖异,血光漫天。

    厉鬼屠亲,满门尽殁。

    神魂一事,幽渺难寻。乌道严几番想要剥离前尊主的魂魄,都不得其法。

    两道神魂都执念太深。

    乌道严只能在血月前后、在那段神魂最不稳定的时期,以闭关来压制。

    也是因这萧墙之祸,乌道严神魂有缺,那之后所生子女大多先天不足——或活不过成年,或直接夭折。

    乌道严生生经历过几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乌珩则说得没错,乌道严确实可怜,众叛亲离,孤苦鳏寡了一辈子。早逝的女儿和独孙,可能是他悲苦人生中,唯剩的慰籍了。

    殿内漆黑沉寂,宁音说完,姜予安亦是沉默了很久。

    在这场萧墙祸事里,没有人是赢家…

    姜予安轻声问:“那你最后,有让老爷子魂飞魄散吗?”

    隔了很久,宁音回:“没有。”

    他望着窗外的盈月,神色难辨:“我只能送他下去见祖母…”

    他语气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声音极轻,像在自言自语。

    姜予安大抵猜出了些他的心思,可在此刻,一切语言都好似苍白无力。姜予安沉沉叹气。

    他没想到师弟在家时,会经历这么多,那些事他光听着就已毛骨悚然,他不敢想师弟亲身经历,又该有多痛苦。

    而那些悬心吊命的诡谲,宁音也从未向他吐露,只是报喜不报忧…

    姜予安心下抽痛,已完全睡不着了,可想到宁音明天要早起,便撑着精神去哄宁音睡。

    他声音轻了很多:“师弟,你快睡吧,梦里都是假的。”姜予安悄悄道。又想到宁音或许会害怕,便将手里剑递给他。

    宁音看了他一眼。

    不离剑柔和的剑光,洒照在二人脸上,苍白的脸便如覆了层霜月光,氤氤柔软。

    宁音将剑挪去一边,抱着人躺下:“睡吧。”

    此刻姜予安对他百依百顺,无有不应。

    两人同床共枕地躺睡,黑暗里,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姜予安耳边听着宁音砰砰的心跳声,只觉快得像心悸。

    于是他轻声问:“师弟,你是不是很害怕?”姜予安悄悄说道:“这其实没什么丢人的,你下次直接说就好。”别瞒来瞒去的了。

    “……”

    宁音手掐在他腰上,将他勒得死紧。

    姜予安疼得吸了口气,闭嘴了。

    ——

    次日忙碌。

    妙真便带着姜予安进到书房。

    案上已提前摆好了文书玉简,只是大部分都是些名册和账本类的。

    妙真向他解释,现在府上最忙的便是老尊主的丧事操办,主上的意思便是要他帮着给乌老尊主办丧。丧礼一事大部分已做好分权定责,他只要按制查对呈文和账册便好。

    姜予安自然应允,便和妙真妙幻一道,埋头在那堆成山的账册里。因着头次接触,他一整天下来,都在对着名册熟悉府里的权利架构。

    大抵上便是九峰三宫,以迷月峰为首,各峰内务层层上递,呈至迷月峰再行批阅。

    乌家人极少,各峰住的多是客卿长老,和些五服之外的旁支族众。

    说起来到有位特殊的亲戚。

    乌繁星难产去世后,其入赘来的丈夫不出两年便与妾室诞有一子。那孩子虽不是乌家的血脉,但与乌珩则也算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便从了玉字辈,名——乌玧良。

    乌玧良算特殊旁支,自宁伯母去世后,便帮着乌珩则打理家业,主持府内中馈。

    姜予安熟悉完,便又去看名册,只是看到后面,却发现其中一页,有大片人的名字都被划掉了。

    妙真便将那本名册拿走,解释道:“姜公子不用管,那本是药峰名册。”

    “因着近日主上下令彻查往年的丹药记录,便查出了二十年前有药师在丹药里下毒。受此事牵连,便将许多人的名字给划去了。”

    姜予安:“二十年前……”

    妙真点头。

    妙真虽说得轻描淡写,但那名字划去,实际就是从“生死簿”上划没了。

    丹房自古都是重地。大家族里就没有哪个修士是不食丹的。

    且丹药本就自带三分毒性,若要下毒,只需在丹药中掺入微量慢毒即可。服丹者不会察觉,只会在天长日久地服用下,慢慢积毒身亡。

    这是极阴蔽的手段。

    所以丹房监管极严,下毒是很严重的罪,一但发现,便是要夷三族。一死就要死一大片。

    向她先前认识的胖药师,便受了此事牵连,死状极惨,好像是被刑事堂的人绞成了“药肥”。

    这些阴私,妙真自不会告诉姜予安,但她看姜予安脸色难看、面有思虑的样子。

    显然是已经猜到了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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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妙幻为帮姜予安熟悉丧礼事宜,便带他下峰至归云阁点卯。

    归云阁是乌道严停灵之处,在极寿峰山脚下。

    两人至灵堂烧纸完,来到抱厦内坐着,姜予安便在一旁看妙幻按名册查点下人,之后一声声应下,人数清点无误,再是嘱咐各项事宜。

    一通忙完,已是正午时分。回峰时,妙幻因要与一个值守的旧相识叙旧,便让姜予安帮她去药峰支取这月的丹药。

    姜予安应下,便往药峰行去。

    进到丹殿药房,姜予安寻着大类,往深处寻,走到颜丹类又一排排看过去,寻找妙幻要的养颜丹。

    沿路遇到位端药箱的侍女,姜予安笑着上前寻问:“这位妹妹,你知道养颜丹放哪吗?我找了半天没寻到。”

    那侍女头低着,极轻微地点了下,便带着他去寻药。

    可姜予安在她侧身回头时,却怔住了。

    那侍女面容苍白清丽,额上有抹窄尖刻红,脸上却又横了条极长的疤痕,蜈蚣似的几乎趴了整张脸。

    一身的灵气在神识感知下,便如夜中萤火,格外显眼。

    姜予安脸发白,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身份。

    她与自己一样。

    是个灵人。

    这是姜予安第一次见到,除自己以外的同类。

    可看着那姑娘手上堆叠外露的肉疤和血痂。姜予安并不开心。

    那新痂盖着旧疤,一条条像肉色带血的长虫,触目惊心。

    姜予安以前虽听宁音说过,按灵人的药性,会被世家仙府当作取血、采补、炼丹的药人。也知道自己亦是其中之一,可他毕竟当了二十多年的普通人,加上有莲纹遮掩,平安度日下,他已经快忘了灵体这一茬了。

    可眼前这位灵人姑娘让他意识到,宁音说不是空话。

    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极是刺眼。这就好像…放置在角落里蒙灰的真相,被直戳戳的残忍摆在了他面前……

    姜予安紧张地抠着腰侧的剑柄,直到手心出汗,都压不下那复杂的心绪。

    而前面的那灵人姑娘本是走的,见他不动,以为他不懂,又折返了回来,极有耐心地朝他指了指前面。

    姜予安晃回神,默默跟在她身后。

    来到药架前,那姑娘踮脚取下一瓶丹药递到他手中。

    姜予安紧紧攥着那瓶养颜药,极力放柔声音道:“你…”

    她年岁看着不大,才十六七岁的模样,而那本该是女子年华最烂漫的时期…

    意识到这一点,姜予安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你脸上的疤…”

    哑女仓惶埋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快步往前走,便躲着要离开。

    “等等。”姜予安赶紧道。

    哑女立时刹住脚步,不敢在走。

    “你别害怕。”姜予安轻声道。

    他走上前,取下颈间的玉佩,在她面前解释了几句,但哑女却不解其意,只是低头不敢反抗。

    姜予安这才意识到,她不会说话…

    他看得难受,顿了顿,为试探,先轻轻将玉佩贴到了她腕上的那些疤痕上。

    她身形是和妙幻一样的高挑,却极瘦,手腕甚至能看见突出的骨节,手心有粗糙的薄茧,皲裂粗糙,灰蒙蒙地像沾了层薄土。

    那净白如月的玉佩与她灰脏的手几乎形成鲜明对比。

    玉佩淡光微弱,温养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很快她腕间的伤痕便全然消失,恢复如初,白皙平整。

    哑女神色顿时由瑟缩转为了讶异。

    姜予安朝她笑了笑,举着玉佩便想依样往她脸上靠。

    其实在愈疗腕伤时,她脸上的疤痕也跟着消浅了很多。

    显然玉佩的灵效不错。

    但这次哑女拒绝了。

    她退了一步,放下药箱,朝他比划了一通,见姜予安不懂,便又在一旁药架上用手指写字。

    架上灰尘浅浅,字迹亦是浅淡:谢谢您,脸上是我自己弄的,不用。

    姜予安大受震撼,他幼时常帮师姐脸上敷药,知道女子容貌最是重要。他望着那擦灰小字,脸色苍白,沉默了很久。

    见他不说话,哑女手捏着衣角,窘迫地朝他笑了笑。

    姜予安哽着嗓子还想问什么,丹房外突然传来妙幻的声音。

    “姜公子。”

    妙幻寻了进来,嗓门清亮带笑:“您怎么取个丹药这么久,养颜丹帮我拿了吗。”

    姜予安再一偏头,面前哑女已经走远了,正隔着道帘门偷偷看他们。

    身后的妙幻探头和他一齐朝那边望,嬉笑道:“那姑娘怎么和您长得有几分相似……”

    姜予安怔了怔。

    哑女立在那纱帘后,疤痕最多的那半张脸隐在半透的白纱帘下,远远看去,脸上便如雪雾净白,温婉姝丽。

    可许是查觉到了他二人打量的视线,姜予安再想细瞧时,人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

    回迷月峰的路上,姜予安问妙幻那灵人姑娘的情况。

    妙幻并不认识哑女,但对府上的灵人还是知晓一二的。

    妙幻告诉他,因着老家主要炼丹服药,便养了那些灵人当“药引子”。

    那些灵人已经养了有上百年了,不过是自宁老夫人去世以后才开始见光,才被堂而皇之地养在府里。

    妙幻神秘兮兮道:“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乌老尊主去世后,老家主就像变了个人,再不肯吃丹,什么丹药都不肯吃,只是清修不见客。”

    “说是和已逝的宁老夫人有关…”

    “那些灵人也算是能保下一条命了。”

    姜予安脸色不怎么好:“既然这样那怎么不都放了…”

    妙幻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灵人修炼速度快、长相又漂亮,算是绝佳的炉鼎体质。而且豢养期又漫长,虽不用拿来炼丹了,但也会照常割腕取血,甚至作为炉鼎使用。”

    “灵血是极珍贵的灵液,那些药峰的主事光靠倒卖灵血都能捞到不少油水,谁会舍得放手。”

    修真界自古弱肉强食。像灵人这种身贱还怀宝的,就注定了会沦为“以色侍人”的药奴。妙幻做为乌家侍官,见过不少身弱而位卑的例子,已是司空见惯。

    “这是什么道理……”姜予安喃喃自语地冷笑。

    听着这些话,他竟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哀。也终于懂了,为什么那灵人姑娘要自毁容貌了…

    妙幻瞧见他脸色难看,却只当他是对那姑娘起了怜悯心——这几日接触下来,她对姜予安的脾气已摸了个七七八八,知道这位极好说话。

    于是便安慰道:“您不用太难过,说起来府里没几人有资格采补它们的,连我都没资格。更何况老家主不再嗑丹,它们也没了性命之忧,日子会好过很多。”

    姜予安只不说话。

    —

    回到迷月峰后,二人进到书房。

    妙幻走进来,将手里的养颜丹扔了一瓶给妙真:“这个月丹药的分例我帮你一起拿了。”

    妙真正在整理书文,随手接过,仍低头忙碌——她二人相识多年,已是默契十足。

    一旁的姜予安看她们一来一回地分养颜丹,又想到那灵人姑娘脸上的疤,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无精打采地坐回案桌,继续翻看那些名册,却越翻越烦,全没了看的心思。整个人蔫蔫坐着,倒像只病狗。

    他脸上神情让妙真多看了他一眼。

    妙真便又朝妙幻望去,使眼色问她怎么回事。

    妙幻暗暗摇头,摊了下手。

    妙真眼眸转过一瞬,便对姜予安道:“姜公子可是累了?近日事情繁杂大多是因老尊主丧礼一事所致,等停灵后下葬出殡完,日子会清闲很多。”

    姜予安勉强笑了下,喃喃问:“会停灵多久?”

    “七七四十九天。”

    姜予安点了点头,仍埋头看名册。

    书房内笔墨声安静。

    忙碌时,妙幻一边磨墨,一边翻看账册,别耳边碎发时,因入神,发间却不小心蹭道了墨渍,她抬头瞧见手上乌墨,便对妙真道:“唉,妙真你今天带镜子了没?”

    妙真摇头。

    妙幻一时气馁,便要起身出去整理,不想旁边先默默递上来一柄光剑。

    妙幻顺着视线看过去,便见姜予安用衣袖将那剑擦得崭新,横递在她面前,显然是要她以剑为镜。

    妙幻一时笑了,不住拿眼睛瞧他,道:“你对谁都这样吗?”

    姜予安笑道:“当然不是,我就是在家帮师姐敷药习惯了。女孩子脸矜贵,你直接用吧,我去帮你弄点水来。”

    妙幻愣了下,便见他真个出去了,不多时,拿了个水盆帕子过来。妙幻惊疑不定就着那清水擦拭了下污墨的头发。便又见他很自然地端着水出去了。

    “……”

    这下连妙真都看不过去了。她起身出去,也不知道和姜予安说了什么,领着人回来了。

    妙幻讪讪将剑递还给他,调笑道:“您以后可别再随便给姑娘端茶倒水,主上看见怕是要说。”

    姜予安还未搭腔,妙真倒先暗暗瞪了她一眼。

    妙幻本是想多逗弄两句,瞥见妙真脸色,撇撇嘴,就不言语了。

    姜予安看在眼里,赶忙打圆场道:“这没什么,我在家也常这样,就是你们这里规矩太多,才看得不习惯。”

    可话茬递过去,却没人再搭理他了,姜予安等了会儿,讨了个没趣。沉闷尴尬下,也只好低头去看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