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尔是地下部落的一员。
昨晚，猎人们背回来十几筐诡异的眼球与肉。
肉被切成长条圆柱状，附着着黄白色脂肪，看上去肥美诱人。
多汁的眼球就散落在肉条之间，有的已经破碎，流出透明粘液，那粘液质感不似有机生物产生的，倒像是某种冰晶。
如果尤尔的部落再发达一些，他便会认出那是玻璃。
年迈的首领亲自迎接猎人。
森林里动物极少，部落虽然早早就开始圈养牲畜，但由于人数众多，他们也要间隔许久才能吃一次肉。
居民们平日食物是森林里的草木，尤尔脚下这片发光的土地提供了丰富的养料。
……好想吃肉。
感谢猎人们带来丰厚的食物。
尤尔直勾勾盯着装满眼球和肉类的箩筐。
肉质鲜美，脂肪，眼球饱满，随着猎人的脚步一摇一晃。
他咽了口唾沫。
“不要看！让开！”
运输队伍末尾的猎人突然转身呵斥他们。
尤尔这才发现，身边已经围满了人，他们目光一致，紧紧看着车渐行渐远。
大家饿坏了。
尤尔心想。
他手中还有未吃完的球形果实，也是鲜红色，像一只眼珠。
举到嘴边，用力咬下去。
----
“呜呜……”
夜晚，藤蔓给十几只眼球轮流抹眼泪。
好痛！
它等待二位尊敬的存在归来，闲得慌，忍不住对着自己缩水的身体看了又看。
那条总是吱哇乱叫、话多、想法激进的愚蠢枝条不见了。
没有谁再陪它说话，陪它熬过漫无边际的疯狂。
曾经偶尔有理智的时候，藤蔓喜欢偷看这座山脉的生灵。
它的身躯遍布山林，几乎能监视山中一切。
可现在，这视野太狭隘了吧。
藤蔓哭着低眼，看月光下自己的影子，越看越凄惨。
*
尤尔很饿。
从昨晚目睹奇怪的鲜肉开始，饥饿感便停不下来。
饥饿，便容易不安。
他现在惶惶不安。
坐在篝火旁，他烤熟了一串草，被称为苦水草的植物，味苦，生长在唯一的湖边，只要几片，就能维持一天的饱腹感。
维持他们最低的生存需求。
尤尔嚼着草，那股不安愈演愈烈。
一下，一下。
苦水草顺着咽喉滑落。
干涩，苦味翻涌而上。
就像有什么在胃里游动。
他脑中掠过昨日画面。
趁那些肉还鲜嫩，猎人应该尽快分给他们。
走神的间隙，苦水草边缘被火苗烤焦，黑色汁液渗出叶片，第一次令他感到恶心。
……以及，恐慌。
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尤尔顿时如芒在背，他四下张望，不远处的人有节奏地敲击石器，孩子们托着长长的手臂追逐打闹，血液飞洒，岁月静好。
谁？
回忆里一筐筐眼睛，一时间同时有了神采，竟然朝画面外看来！
尤尔吓得丢了烤串，拔腿就跑。
落下几滴血液。
“这是类似人类的汗液？”
半透明的扶贫办主任叶柠弯下腰，鞋子碾了碾血，有理有据分析。
温意荷学他的样子，两人脑袋挨在一起看。
温意荷拖长的一声：“嗯……”
不明白这个，听叶柠的。
温意荷触手捞起地上的烤串，说道：“他们是有机生物，吃饱才能长好。”
叶柠：“看起来吃不饱的样子。”
一看就毫无营养，黑色汁液，还很不详。
温意荷把烤串插进泥土：“大家都要好好吃东西。”
祂有点小骄傲：“叶柠，你能看出来吗，他变得想要好好吃东西了。”
叶柠真没看出来，怔愣着回忆细节。
他感觉这个土著青年疑神疑鬼的，眼神时而涣散，精神不太正常。
……“变得想要好好吃东西”不会指的是以上状态吧。
叶柠表情深沉：“能看出来。”
不过，什么叫变得？
他确信温意荷暂时没有对居民动手，收编计划开始前他们约定好，先观察部落的情况，不动用任何能力干扰。
难道是昨晚藤蔓的身体部位。
净化藤蔓与说服温意荷停止污染，隔了有一段时间。
也就代表，藤蔓身上依然有少量的“月亮”污染残留。
地下世界……贸然进入一个带有外来污染的事物。
他们选中藤蔓的原因，叶柠心底有大致猜测，某人探测到它不再具备“月亮”的污染，决定带回部落研究。
少量污染逃过检查，无论如何，污染一定发生了。
结合sx-661的情况，不死的肉泥，疯长的肉藤，他判断温意荷的“权柄”有关生命。
有机生物吃饱才能长好，便衍生出譬如饥饿感、厌食的负面反应。
完全是温意荷想什么，污染就是什么样。
可是，按理来说，微量污染不会引起青年如此严重的反应。
否则他们便不会带回部落。
他们很想离开地下？发生了什么？
叶柠将推论记上【入户走访记录簿】，系统不给草稿纸，差评！
“我不想要他们饿肚子，”温意荷看他落笔，软软地纠正，“叶柠，我只是让他想吃有营养的食物，”
叶柠心想那之前推论不对：“我改一下。”
他划掉一行字，视线下移便看见插在土里的烤串，上贡似的插着，结合草丑不拉几的外观莫名喜感……
可怜的土著小年轻。
叶柠嘀咕：“虚空的污染导致地面发光，草又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他吃草之前，好像还没有那么怪。”
温意荷气鼓鼓地说：“‘祂’来自虚空，祂讨厌我。”
听起来没头没尾。
叶柠瞬间明白，“祂”指的是虚空中的存在，因为排斥。
当地人持续被过往的污染影响，而那份污染的主人排斥温意荷，两种污染相互接触，才会有剧烈反应。
温意荷一触手拍飞烤串：“祂当然讨厌我。”
烤串飞出去，漂亮的抛物线，等一下，飞哪去了。
好家伙，这就是“月亮”化身的力气。
但是，温意荷善良仁慈，讨厌温意荷的生物能是什么好东西。
虚空中的坏东西。
叶柠：“那祂很可恶吧。”
“可恶，”温意荷强调，“非常——非常可恶。”
“祂在海里留下了大量污染，我把它们全部同化，感觉好累，”温意荷思考很费劲，敲敲脑袋，“那个时候我想休息一下……再处理地底的事，可是不小心忘记了。”
不小心忘记？分明是有奸诈小人心怀不轨。
叶柠拉住一条触手，人类之间的安抚，不知道温意荷能不能感到好点：
“现在还来得及。”
刚认识一天的男同事手拉手很暧昧。拉触手反而合适得多。
“唔，你说得对，”温意荷拉着他的手上下晃晃，“叶柠叶柠，快告诉我我要扮演什么角色。”
“月亮”化身迫不及待想清理它们，其实，祂不必披马甲。
叶柠超羞耻的。
要是可以回到过去，叶柠……叶柠也不知道除了搬出“演员”误导眼前的人外，还有哪些办法降低怀疑。
叶柠快速眨了几下眼，话音平柔：“我想想，我是人类的扶贫办主任……”
叶柠：“那你是和我一起来勘察的神秘研究员。”
温意荷感兴趣：“研究员怎么演？”
叶柠说：“身为研究员的你有着充实的知识储备，当你表明身份，大家就会相信你的话。”
祂背后一堆玻璃质触手兴奋乱扭。
看在触手的份上。
且不说原始部落没有研究员的概念，即使祂不表明身份，也没有人敢当场忤逆祂。
温意荷好奇人类文明，那就陪祂玩一下。
争取降低祂的怀疑。
叶柠注视土著青年跑走的方向，转移话题：“温意荷，我们跟过去看看。”
温意荷兴致高昂：“嗯！”
---
尤尔半路就把吃进去的苦水草吐了一地。
好苦。
他想，自己大概生了病。
事实上，他们部落并不崇拜异教，普通居民对神秘学一概不知，生病，可怕的字眼。
首领会给生病的人喝下一瓶药，派遣部落里的勇士送他进入森林，倘若他能在一天之内回来，病痛便会痊愈。
要是不能，他也会成为森林的养料。
尤尔脑子里……还是那一筐诡异的眼球，仿佛眼球破开他的记忆，长进他颅内。
他走到首领的住所前，隔着藤编门帘，颤颤道：“首领，我是尤尔，我……生病了。”
只等待了片刻，门帘便掀开。
走出年岁已高的老者。
她身披一片纯黑的兽皮，那件兽皮极大，完全罩住佝偻的身子，尖鼻子尤为醒目。
首领目光如炬，直直盯着尤尔，打量一番后，冷冷道：“进来。”
首领外貌很像地球刻板印象的老女巫。
叶柠走过来细看，说来奇怪。
温意荷也表示地下有虚空的污染，可是他们把这个小部落上下检查了一遍，直到抵达首领的住处，也没能找到任何有关祭祀的物品。
有温意荷带飞，叶柠自然不怎么怕。
二人跟着土著青年进入首领的房内，一入门，便对上熟悉的眼睛。
成百上千颗熟悉的眼睛。
地上几篮眼珠几篮肉质藤蔓，甚至分拣好了，占据一半的室内空间，装也装不下，勉勉强强堆起来，不少碎肉掉到地上。
昨天还活生生的藤蔓。
叶柠叹气。
有必要带那么多回来么……
温意荷的触手拂过那堆血肉。
祂不大高兴。
“喝了它，有人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首领苍老的声音响起。
尤尔接过她手里的石碗，一饮而尽。
他的目光越过首领，停留在藤蔓的躯体上：“我想……先吃点东西。”
恐怕是饿的，他眼前一花，竟看见肉块旁伫立着犹如月光的半透明人影。
月光？
这是什么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