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其余几人先后退出主屋,水母阴姬倚在门边,眸光含笑,直直看向楚云舟。
“刚才焰灵姬那副神态,你也没错过吧?”
楚云舟随口应了声“嗯”,懒懒散散,不带半分起伏。
水母阴姬挑眉:“你就这么干看着?不宽慰两句?”
他伸指揉了揉眉心,语调松缓:“心病不是嘴上劝得好的。她记忆空了一截,脚下总像踩着浮冰。等哪天能稳稳站在自己心里了——要走,没人扯袖子;要留,更没人拦门。”
水母阴姬掩唇轻笑:“可你这院子,进门得叩三声,出门……怕是要破四重阵。”
“依我看啊,她是飞不出去了。”
楚云舟站起身,舒展腰背,骨头节儿发出轻微脆响:“飞不出就飞不出呗。家里多双碗筷,又不是养不起。”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出门。
他是人,不是石佛,从不掐断自己的心动。
水母阴姬、怜星,连同焰灵姬,皆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绝色。
朝夕相对久了,若说心湖不起波澜,谁信?
既然命运把人推到一处,相识相知已成定局,往后相守相依,又有何不可?
眼下他根基扎实,底气十足,多添一人温酒添茶,难不成还会缺了那口热汤?
踏进别院时,脑中忽地响起系统提示音——签到周期,又满一月。
他却没急着点开,只将时间默默攒着。
“要是硬扛到年底,来个整年大签,奖励该有多厚实?”
念头一晃,心间悄然浮起几分期待。
片刻后,他踱至池畔柳荫下,往竹椅上一靠,顺手探入怀中,取出龙金石,随手抛在青砖地上。
再一招手,凉亭棋盒里几十枚黑白子凌空跃出,在身前滴溜溜悬停。
缕缕剑元如丝如缕,悄然渗入棋子。不过眨眼,那些寻常木石所制的棋子竟泛起莹润光泽,恍若剔透晶玉。
他手腕轻抖,棋子如雨洒落,在龙金石四周错落排布,勾勒出一道隐秘轨迹。
指尖一点,剑元注入首子——水纹倏然漾开,其余棋子齐齐呼应,剑元彼此贯通,如脉络骤然苏醒。
霎时间,天地之间似有无形之手拨动气机,一缕缕清冽浩荡的天地之力自穹顶垂落,尽数汇入阵中,汩汩灌入龙金石内。
此阵不炼器、不杀敌,专为引气蕴髓——借天地之力,温养其中沉睡的紫龙玉髓。
楚云舟垂眸望着地上熠熠生辉的棋子与静静卧伏的龙金石,嘴角微扬。
常言道,技多不压身。
本事攒得多,关键时刻真能省力。
就像眼下——旁人想温养这紫龙玉髓,非得咬牙凝神,一分一分抽引天地之力灌入,耗心又耗神。
他倒好,摆个阵,设个引子,坐等天地之力自动归流,只待时机成熟,再提纯新凝的玉髓即可。
轻松,利落。
可当他收回目光,不经意抬头望向天际,眉头却微微蹙起。
“都这时候了,天地之力还是这般稀薄?”
此前他与李淳风约定:由李淳风将消息递进大夏皇朝,以龙脉为饵,诱其松动对九州大地天地之力的禁锢。
按理说,最迟四月,九州气机便该如春潮涌动,节节攀升。
如今已是六月末,天地之力却依旧如旧日般沉滞,毫无涨势。
略一思忖,他闭目仰靠,任柳枝垂影覆面,假寐养神。
次日。
三十一
晨光初染,暑气尚未蒸腾,渝水城便已喧腾如沸。
城门旁那面专贴官府告示与榜文的照壁前,早挤满了攒动的人头。
告示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五月初八,新皇登基。
最令众人瞠目结舌的,却是登基者——竟是一位女子。
城墙根下,几个穿青衫、束方巾的中年书生压着嗓子议论。
“牝鸡司晨,亘古未有!怎能让妇人坐龙庭?”
“礼法昭昭,男尊女卑乃天理!此等悖逆之举,岂非乱纲常、毁祖制?”
“女子临朝,社稷必倾!我大明江山,怕是要断送在她手里了!”
话音未落,人群里忽有人朗声一笑:“诸位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倒把眼珠子读瞎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人袍袖一振,声音清越:“去年夏夜,天降紫光,坠于皇城太庙前,化作一方玄石,石上天然显出八字——‘圣母应世,万载永昌’。此乃苍天亲授,岂容尔等妄议?”
话音刚落,先前叫得最响的中年书生猛地拍掌怒喝:“荒唐!孔圣尚不语怪力乱神,一国之主,岂能靠神迹定夺?”
那人斜睨一眼,唇角微扬:“呵,赵思礼,你考了十七年乡试,次次落榜,倒有闲心替天操心?无才无识,也敢在这儿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朱无视当政那会儿,朝堂血流成河,忠直老臣砍的砍、流的流;绿林盗匪横行州县,连咱们渝水城外三十里的青牛坳都成了匪窝。”
“赋税更是翻着筋斗涨——去年单是田亩钱粮,就比前年多了四成!多少人家卖儿鬻女,才凑得出那几两银子?”
“我在京城跑货那阵子,亲眼见大宋铁骑已陈兵雁门关外,刀出鞘、马备鞍,就等一声令下踏平我大明边关!”
“我连夜逃回渝水,就为躲这亡国之祸。”
“可三个月前,我京城故友飞鸽传书——大宋撤军了!正是新君亲赴雁门,只带二十骑,与宋将当面折箭为誓!”
“这才刚登基,免重赋、退强敌、安民心——这样的天子不要,难道还跪着求朱无视再回来刮一层地皮?”
众人闻言,纷纷静默下来。
有人低头掰着手指算:去年交完税,家里米缸见了底;今年春耕前,衙门却贴出布告——旧税全免,新税减半。
有人想起前日街头施粥的官仓,锅盖掀开,白米粒粒饱满,热气裹着甜香扑脸而来……
百姓心里没那么多大道理,只认一件事:谁让他们碗里有饭,谁就是真龙天子。
照壁边停着一辆素帷马车,曲非烟掀帘侧首,朝车厢里轻声道:“公子,方才替月姐姐说话那几人,像是百晓阁的探子。”
车厢内,楚云舟倚着软垫,神色淡然:“若无百晓阁铺路,邀月哪能不动声色,就把天下人的嘴一张张捂暖了?”
女子称帝,难不在刀兵,而在人心。
礼法如铁网,世家似盘根,稍有不慎,便是千夫所指、万口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