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一道无形波纹悄然漫至山庄。
刹那之间,纷扬大雪齐齐凝滞半空,仿佛时间被抽走一息。
西门吹雪眉峰一跳,体内剑意不受控地奔涌而出,手中长剑嗡然一震,竟自掌中挣脱,“咚”地一声贯入冻土,剑柄斜指西陲,剑身犹自高频震颤,传递出一种近乎悲悯的虔敬。
他凝眸细察,心头一震,抬首望向西天。
数息之后,他足尖点地,掠至剑旁,运起毕生真气与剑意,五指绷紧,缓缓探向剑柄——似要逆天而夺,强行拔剑。
可指尖尚离寸许,一股源自骨髓的排斥感轰然炸开。不是外力压制,而是自身剑意在抗拒,连心神都在低语:不可拔。
六十年来,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最锋利的刃,竟会成为自己最难逾越的障。
可那只手,纵缓如龟行,却稳如磐石,寸寸前移。
十息之后,指尖触到冰凉剑柄,西门吹雪喉间爆出一声低吼,肩臂青筋暴起,长剑应声离地!
剑归掌中刹那,这位已臻大宗师之境的剑客竟喘息如牛,额角汗珠滚落。
然而奇的是,剑一入手,胸中郁结尽散,灵台澄澈如洗,剑意沉静,剑锋温顺,再无半分躁乱。
他闭目片刻,细细体味那一瞬的翻覆与归宁,再睁眼时,目光已如双刃,直刺西天。
视线落定之际,一张清隽如玉的面容浮上心头。
“单是一缕气息,便令我剑心失守、佩剑离手、雪落停空……天下能至此境者,唯他一人。”
类似异象,正以燎原之势席卷大明国境。
而借天地之力层层推演,楚云舟这一道气息,早已冲破国界,浩荡横扫九州疆域。
寻常剑客只觉佩剑发狂,茫然无措;修为愈高者,愈觉脊背发麻——那不是威压,而是大道在低语,是剑之本源在召唤。
大宋国,皇宫。
体内剑意如沸水翻涌,龙案前身着玄金龙袍的东方不败忽地搁下朱笔,侧首望向大明国方向,唇角微扬,笑意凛冽。
“又破境了?”
低语未落,他已垂眸重拾奏折,笔尖悬停半寸,墨迹将滴未滴。
渝水城。
婠婠收回扫过地上几柄长剑的目光——那几柄剑竟齐齐斜指院心,似在俯首叩拜。她转头望向庭院中央,楚云舟静立于万道剑气漩涡之中,忍不住开口:“他这……是剑道再跃一层?”
曲非烟蹙眉:“可公子眼下已是天剑境,莫非此境之上,尚有更高之阶?”
可眼下这方小院里,婠婠与曲非烟等人,才堪堪借《缥缈剑法》踏进剑道第三境——人剑合一。
水母阴姬对如何登临天剑境尚且茫然无绪,更遑论其上的境界。
曲非烟一问出口,在场众人皆默然无声,无人能应。
水母阴姬略一沉吟,缓声道:“且静观其变。云舟此次破境,或许正是一线机缘。”
众人只得压下满腹疑云,远远凝神屏息,紧盯院中变化。
不多时,院内剑气骤然浓烈数倍,九州天地间的灵气亦被无形牵引,滚滚汇入此间。
水母阴姬眸光一凝——那些涌入的天地之力,竟未经炼化,便自发凝为剑气,直灌入院!
更奇的是,不同属性的灵力所化剑气,色泽各不相同。
不过半盏茶工夫,整座别院已被七彩剑气浸透,流光溢彩,灼灼逼人。
可当众人抬眼望去,只觉双目刺痛难睁。曲非烟、婠婠等尚处先天境者自不必说,连水母阴姬都本能地偏过头去,不敢直视。
就在此刻,水母阴姬忽地轻咦一声,声调微扬。
曲非烟等人闻声回眸,再望向院中——只见满目绚烂剑气正飞速褪色,转瞬化作一片澄澈半透明,剔透如冰晶初凝。
可下一息,所有剑气轰然一燃,尽作赤红烈焰之色!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仿佛被烤得扭曲,连呼吸都裹着滚烫湿气,恍若置身三伏正午。
众人尚未回神,剑气又倏然一转,尽作素白——寒气刹那炸开,霜雾浮空,檐角凝出细碎冰棱。
楚云舟立于中心,神情轻松,宛如顽童拨弄新得的琉璃珠,心念微动,剑气便随心换色,冷热交替,起伏如潮。
若非院中植株根下埋着流火息壤,这一冷一热、一灼一冻的反复碾压,早把满庭花木焚成焦炭、冻作齑粉。
一刻钟后,剑气尽敛,归于他周身穴窍。楚云舟缓缓睁眼,眸底清亮如洗。
水母阴姬等人早已掠至近前。婠婠望着他气息平顺、神光内蕴的模样,脱口问道:“方才……是怎么回事?”
楚云舟朗声一笑:“剑道,再进一步。”
笑意舒展,眉宇间尽是畅快。
曲非烟眼睛一亮:“天剑境不是尽头?上头真还有路?”
“当然有。”他颔首,“名唤道剑境。”
“那……道剑境与天剑境,差在哪儿?”
“差在天上与泥里。”
“天上与泥里”六字入耳,水母阴姬几人眉峰齐扬,心头豁然一震。
在几位女子的连番追问下,楚云舟缓声答道:“踏入天剑境后,心念所至,剑势自生;意念一动,万物皆可为锋——山石草木、风雷云气,无不可化作凌厉剑招。此时的剑,早已挣脱胸中方寸,跃入天地大势之间。而一旦武者剑道登临道剑境,每一式出手,便自然携带着一种玄之又玄的‘道韵’。”
“道韵?”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
楚云舟顿了顿,继续解释:“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苍茫宇宙、浩渺乾坤,莫不运转于大道之下。若武者体内能孕养出道韵,便意味着其剑道已非止于技击之术,而是真正叩开了以武证道的大门。”
天下武学境界说穿了,不过是初窥门径、洞悉本真、返照自性之间的层层递进。
可一旦身具道韵,哪怕信手挥出一剑,其威能也堪比道阶武学;此境之剑,已非人力所能拘束,而是通灵达圣,直指天心。
毫不夸张地说,人剑境与天剑境之间,尚如山涧横跨深谷;而天剑境与道剑境之隔,则宛如九霄坠渊——云泥之别,判若两界。
如今的楚云舟,凭道剑境修为,对付昔日那个尚在天剑境的自己,不过抬手之间,便可碾压诛杀。
但几女剑道根基尚浅,听得越多,反而越如雾里看花,愈发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