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闹钟刚响第一声,岑晚秋就睁开了眼。那声音是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很轻,是一段钢琴曲的前奏,只响了几个音符她就伸手按掉了。窗外天色微亮,是那种介于灰蓝和鱼肚白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绸布,边缘已经开始泛白了。楼下的早点摊还没出摊,卷帘门紧闭着,整条街都还在睡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懒洋洋的,叫了两声就停了,像是连狗都还没完全醒。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放得很慢,床垫的弹簧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脚探进拖鞋里,棉拖鞋是淡蓝色的,边缘磨得有些毛了,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然后又是一声,然后就没有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齐砚舟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匀。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顺手把门带上,门锁的弹簧发出极轻的“咔”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厨房里,她拉开米缸准备舀米熬粥。米缸是白色的陶瓷缸,放在厨房的角落,盖子盖得很严实。她掀开盖子的时候,米缸里涌出一股淡淡的米香,是新米的香气,干净、清甜、带着一点点谷物的涩。她弯下腰,手伸进米缸,指尖碰到米粒,凉的、硬的、一粒一粒地从指缝间漏下去。她的手顿住了。灶台上摆着一只深蓝色的保温桶,不锈钢外壳还带着晨露似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密密地铺在桶身上,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白色的光。保温桶的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浅黄色的,边缘裁得很整齐,纸条的一角被保温桶的水珠洇湿了一点,变成了深黄色,字迹有些晕开了,但还是能看清楚。
她拧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面而来。是银耳红枣羹,银耳已经炖化了,汤汁浓稠温润,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胶质,在勺子上慢慢地、缓缓地流动。红枣去了核,切成小块,沉在羹汤的底部,颜色是深红色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玛瑙。枸杞浮在最上面,橘红色的,一粒一粒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明亮的灯笼,在羹汤的表面轻轻晃动。热气从桶口冒出来,在早晨的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色的雾,带着红枣和银耳的甜味,还有一点点枸杞的药香,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她愣了一下,顺手翻开旁边的小本子。本子是那种巴掌大的便签本,封面是浅绿色的,边角已经有些卷了。纸条压在下面,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用的是蓝色圆珠笔,每一个字都写在格子线上,没有出格。“女儿,连喝七天,暖宫。”就这十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她知道是谁写的。她认得这个字迹,工整、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横平竖直,不潦草,不连笔,像她这个人一样——认真、规矩、一丝不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低声嘟囔:“我又不是病人。”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被人惦记了又不好意思承认的、别扭的、带着一点点撒娇意味的表情。她的手指在纸条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想把那些晕开的墨迹按回去,又像是在确认这张纸条是真的存在的,不是她做梦梦见的。
身后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嗒嗒嗒”的,不急不慢,从卧室门口一直响到厨房门口。齐砚舟披着外衣走进来,外衣是那件浅灰色的夹克,他只穿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耷拉在身后,像一只没有力气的翅膀。头发乱翘着,后脑勺有几根头发竖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刺猬。眼睛半睁不睁,眼皮很重,像是两块磁铁在互相吸引,他用力睁了一下,又闭上,又睁开,才勉强看清她在做什么。“来了?”他走到她身后,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一把很久没用过的提琴被轻轻拉了一下。他探头看了一眼保温桶,鼻子抽动了一下,闻到了红枣和银耳的香气,然后说:“哦,我妈送来的。”
“你妈?什么时候的事?”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保温桶的盖子,盖子上凝着水珠,水珠顺着盖子的边缘往下流,滴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高兴,是在想一件她还没想明白的事情——他妈妈是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昨天打了个电话,说要给我们补身子。”他拉开冰箱拿牛奶,牛奶是盒装的,他从冰箱门上的格子里抽出一盒,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保质期,然后放在灶台上。“我没拦住,她说‘当妈的管儿媳,天经地义’。我说妈你不用这么麻烦,我们自己会照顾自己。她说你们会什么,天天吃外卖,喝凉水,熬夜,不运动,能照顾好自己才怪。我说我们现在改了很多了,作息也规律了,饮食也注意了。她说改了也不行,底子薄,得补。我说那也不用送过来,我们自己买。她说你买的那些不行,得用老方子。”他学着他妈妈的语气,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式的威严,但学完之后自己笑了,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一个人的固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岑晚秋没说话,用勺子搅了搅羹汤,勺子碰到桶壁,发出很轻的“叮叮”声。热气往上冒,熏得指尖发烫,她缩了一下手指,又伸进去,继续搅。她小声说:“她对你也太上心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的。她的目光落在羹汤上,落在那些浮在表面的枸杞上,看着它们在勺子的搅动下慢慢旋转,像一群在跳舞的、橘红色的小人。
“她是真心疼你。”齐砚舟从背后环住她肩膀,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在她胸前交叉,手掌贴着她的手臂。他的下巴搭在她发顶,下巴的骨骼硬硬的,硌着她的头皮,有一点疼,但那种疼不是让人想躲开的疼,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疼。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暖,像大提琴的一个低音。“别推脱,喝吧。她说这方子是老中医给的,专调体质。她专门去了一趟乡下,找了那个退休的老中医,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排到。老中医问了你的年龄、体重、月经周期、饮食习惯,把了脉、看了舌苔,才开的这个方子。银耳要炖四个小时,红枣要去核,枸杞要最后放,放早了会酸。她昨天下午就开始炖了,炖了一整个晚上,今天早上五点就出门送过来了。”他说得很详细,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她抿了抿嘴,盛了一碗坐下。碗是白色的陶瓷碗,碗沿有一圈蓝色的花纹,是她自己烧的,釉面很光滑,碗底有一个小小的气泡,是烧制的时候留下的。她端着碗,感觉到碗壁的温度,不烫,刚好能暖手。羹汤入口绵软,银耳在舌尖上化开,像一朵小小的、透明的云。红枣甜得自然,不齁不腻,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从舌尖到舌根,从舌根到喉咙,从喉咙到胃里,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慢慢地、稳稳地流淌。她喝了半碗,抬头看他:“那你呢?不吃?”他的碗还是空的,他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喝,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吃你的剩的就行。”他笑着去翻食谱本。食谱本就是那个《七日营养食谱》,浅蓝色的封面,放在冰箱的顶上,他踮起脚尖才够到。他翻开今天的那一页,看了一眼,然后说:“今天早餐是燕麦+鸡蛋+香蕉,我去做。”他说着从墙上取下围裙,围裙是深蓝色的,棉布材质,胸前有一个口袋。他把围裙套在脖子上,然后转到身后系带子,带子系了两下没系上,她又帮了一把,手指捏着带子的两端,打了个蝴蝶结。
她看着他系围裙的样子,看着他低头打结的侧脸,看着他后颈那截被阳光照亮的皮肤,忽然觉得这厨房比往常热闹了些。从前是两个人按计划行事,像执行任务——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运动,几点睡觉,每一个时间点都标得清清楚楚,每一件事都要打勾确认。现在多了个不在场的人,话不多,却把关心炖进了汤里,把叮嘱写在了纸条上,把牵挂装进了保温桶。那个人不在这个厨房里,不在这个家里,甚至不在这个城市里——她在另一个城市,在另一个厨房,用另一口锅,炖了四个小时的羹汤,然后装在保温桶里,天没亮就出门,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把保温桶放在他们的灶台上,留下一张纸条,然后悄悄地走了,连门都帮他们带上了。她没有被邀请,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问“方不方便”,就这么来了,又走了,像一个送信的邮差,把信放在门口,按一下门铃,然后转身离开,不等人开门,不等人说谢谢,因为她知道信送到了就够了。
中午她照例在客厅拉伸,瑜伽垫铺在地板上,深蓝色的,加厚的,表面有一层防滑纹路。她穿着那件旧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脚上穿着白色的运动袜。她正在做一个腿部的拉伸,左脚踩在地上,右脚的脚踝搭在左腿的膝盖上,身体慢慢向前倾,感觉到右腿外侧的肌肉被拉长了,有一点酸,有一点疼,但很舒服。她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一段很轻的钢琴曲,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来,显示“齐妈妈”三个字。她顿了顿才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手机举到耳边。
“晚秋,在忙吗?”电话那头声音温和,语速不急不缓,像一条在慢慢流淌的河。背景里有一点电视的声音,很小,像是某个午间新闻,主持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齐母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说出来的,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刚做完拉伸,正准备泡茶。”她说着把脚放下来,坐直了身体,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紧张,是一种晚辈对长辈说话时本能的、不自觉的恭敬,像一个人站在一面大镜子前,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那正好。早上那碗羹喝了没?”齐母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像一个在等考试成绩的孩子,想知道自己的努力有没有被看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喝了,很好喝。”她说“很好喝”的时候加重了语气,不是客套,是真心话。那碗羹确实好喝,不是那种饭店里做出来的、精致的、标准化的好喝,是那种家里做出来的、带着时间和心意的、独一无二的好喝。她能喝出银耳炖了多久——至少四个小时,因为银耳已经完全化开了,汤汁浓稠得像蜂蜜。她能喝出红枣去了核——每一颗红枣都被切开,挖掉核,再合上,煮的时候枣肉完整,不会散开。她能喝出枸杞是最后放的——枸杞的颜色还很鲜亮,没有被煮烂,咬下去还有一点点韧性。
“好,明天换桂圆莲子,补气血。午饭吃了啥?”齐母的语气切换得很快,从一个问题跳到另一个问题,像一个人在打勾清单,每问完一个就打一个勾,不留空隙,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清蒸鱼、炒青菜,还有紫菜蛋花汤。”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中午的菜单,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清蒸鱼是鲈鱼,他早上从菜市场买的,活的,蒸了八分钟,关火焖了两分钟,出锅的时候淋了热油和蒸鱼豉油。炒青菜是空心菜,蒜蓉爆香,大火快炒,三十秒出锅,翠绿翠绿的,脆生生的。紫菜蛋花汤是最后做的,紫菜撕成小片,鸡蛋打散,水开了之后先放紫菜,再淋蛋液,蛋液在沸水中迅速凝固,变成一朵朵淡黄色的、蓬松的蛋花。
“鱼是海鱼还是河鱼?”齐母问。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认真的、刨根问底的东西,像一个在调查案件的人,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海鱼,超市冰鲜区买的。”她记得那个标签,白色的,上面印着“冰鲜海鲈鱼”几个字,产地是福建,生产日期是前天,保质期到明天。她挑鱼的时候专门看了鱼眼睛——透明的、凸起的、有光泽的,鱼鳃是鲜红色的,鱼身有弹性,按下去会弹回来。这些都是他教她的,他说挑鱼要看眼睛、看鳃、看弹性,三样都好就可以买,哪一样不好就不要。
“嗯,记得加热透。豆浆喝了没?温的还是凉的?”齐母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连珠炮,是那种关心的、在意的、怕你照顾不好自己的连珠炮。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藏着一个担心——怕你吃不好,怕你营养不够,怕你身体虚,怕你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温的,煮开后晾了十分钟。”她说着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灶台上还放着早上装豆浆的锅,锅是小的不锈钢锅,锅底还有一点点豆浆干了的痕迹,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早上煮豆浆的时候专门用了温度计,煮到八十度的时候关火,因为温度太高会破坏豆浆里的蛋白质,温度太低又煮不熟。她以前不知道这些,都是他教的,他又说是他妈妈教的。
齐母在那头满意地“唔”了一声,那个“唔”拖得很长,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带着一种被满足了的、踏实的、安心的感觉,像一个人坐在摇椅上,晒着太阳,闭着眼睛,慢慢地、轻轻地晃。“不错,听医生的话,也听我的话。晚上再加一碗汤,别嫌烦。我知道你现在每天要喝很多汤汤水水,银耳羹、排骨汤、豆浆、牛奶,肚子都装不下了。但汤是汤,水是水,不冲突。汤有营养,水能代谢,都要喝,都要喝够。”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家长式的笃定,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被证实了无数次的事实。
“我不嫌。”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她说不嫌的时候,心里确实不嫌。以前她嫌麻烦,嫌炖汤费时间,嫌洗碗费力气,嫌买菜费脑筋。但现在不嫌了,因为不是她一个人在忙,有人在帮她忙,有人在替她想,有人在惦记她吃没吃、喝没喝、睡没睡。那种被惦记的感觉,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棉袄,不漂亮,不时尚,但暖和,贴身的,不会脱下来。
“你这孩子……”齐母的语气忽然低了些,从那种爽朗的、干脆的、像在发号施令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柔软的、缓慢的、像在回忆什么的声音。中间有一个停顿,大概两三秒,电话那头只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很远,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比我儿子有福气。他小时候发烧我都懒得煮粥,全是奶奶操心。”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后悔,不是遗憾,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不烫了,但还有余温,喝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曾经是热的。
岑晚秋一怔,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捏了一下,指甲陷进硅胶壳的纹理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到了齐砚舟,想到他说“我大学离家念书,四年没见她做过饭”,想到他说“外卖啊,泡面啊,护士站偷糖吃”。她想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笑着说的,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她现在听着齐母的声音,听着那句“比我儿子有福气”,忽然觉得那个故事可能没有他讲的那么轻松。那个故事里可能有一个很忙的妈妈,一个没有时间做饭的妈妈,一个在孩子发烧的时候都顾不上煮粥的妈妈,不是不爱,是没有余力去爱。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同时也是一个儿媳,一个女儿,一个自己。她有太多的身份,太多的责任,太多的角色要扮演,太多的期待要满足,她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煮一碗粥。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别的地方了,用在那些她觉得更重要、更紧急、更不能不做的事情上了。然后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孩子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她煮粥了,不需要她操心了,不需要她了。她转过头,看见另一个人——一个不是她孩子的人,一个曾经是陌生人的人,一个因为她的孩子而走进她生活的人——她突然想为她煮一碗粥了。不是因为她欠谁的,是因为她终于有时间了,终于有精力了,终于有力气了,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站在灶台前,慢慢地、耐心地、用心地,炖一锅羹汤,等它凉,装进保温桶,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放在那个人的灶台上,然后悄悄地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您别这么说,是我该谢谢您才是。”她的声音有一点颤,不是紧张,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的本能反应,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还在振动,还没有停下来。她的眼眶有一点热,但没有红,没有湿,只是有一点热,像冬天里靠近了一个暖炉,脸被烤得发烫,但还没有出汗。
“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齐母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爽朗的、干脆的节奏,好像刚才那个柔软的、缓慢的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她从来没有说过那句“比我儿子有福气”,好像那只是一阵风吹过,树叶晃了一下,然后就停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你们想要宝宝,我就得上心。养得好,孩子才聪明。我跟你说,怀孕之前的那几个月特别重要,叫什么来着——窗口期,对,窗口期。窗口期补好了,孩子底子就好,以后少生病,长得壮,脑子也灵光。窗口期没补好,后面再怎么补都补不回来。所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吃,你是在给宝宝吃,你不吃,宝宝就没得吃。”她的语气又变成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家长式的笃定,像是在宣读一条已经被科学证实的真理。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脸颊有一点点红,嘴唇微微张着。阳光斜照进来,从窗户的左上角射进来,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一群金色的精灵在跳舞。光落在脚边,形成一块光斑,光斑是椭圆形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慢慢变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在接雨水的手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涂颜色,指甲盖是粉色的,月牙白白的,小小的,只有拇指的月牙比较大,其他的都很小,几乎看不见。虎口那道旧疤隐隐泛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一条细细的、干涸的河流。她忽然想,如果真有了孩子,也会有人这样一遍遍问她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吗?也会有人天没亮就出门,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就为了送一锅炖了四个小时的羹汤吗?也会有人把她的名字写在纸条上,叫她“女儿”,用那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解释的语气吗?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惦记的对象,成为别人在清晨五点出门的理由,成为一张纸条上那个被叫“女儿”的人。
傍晚齐砚舟回来时,手里拎着个牛皮纸盒。纸盒是长方形的,浅棕色的,封口贴着快递单,快递单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寄件地址是宁夏某个县城,收件地址是她的花坊。盒子的一角被压扁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但封口还完好,胶带还粘得很紧,没有被打开过。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不算重,但很实。“妈托人寄来的,说是宁夏黑枸杞,助孕的。”他说着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钥匙落在金属托盘上,发出很轻的“叮当”一声,然后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
她接过盒子一看,包装上印着“男性专用”四个红字,红字很大,很醒目,像是怕人看不见似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黑色的小字,密密麻麻的,印在盒子的右下角:“肾气充盈,精强子旺。”她看着那行小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他:“这是给你吃的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一点幸灾乐祸,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因为她不太习惯在公开场合谈论这种事情,哪怕这个公开场合只有他们两个人。
齐砚舟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他的笑声很大,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一种被突然戳中了笑点之后的、控制不住的感觉。“怎么,嫌我不行?”他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那种笑意不是被逗乐的笑,是一种“你终于也轮到调侃我了”的、带着一点得意和一点反击意味的笑。
“谁嫌你了。”她推他肩膀一下,脸有点热。那种热从脸颊开始,慢慢向耳根扩散,像一朵花从中心向边缘绽放。她的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硬硬的,是那种经常运动的人才会有的硬度。她推的力气不大,但足以让他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又弹回来。
“我妈说了,咱俩一起调。”他把盒子从她手里拿过去,用指甲划开封口的胶带,胶带撕开的时候发出“呲啦”一声,很脆,很响。“她说男人也得养,精子质量要达标,不然影响受孕率。她说她问过那个老中医了,老中医说现在很多怀不上的原因不在女方,在男方。男方精子活力不够,数量不够,畸形率太高,都影响受孕。所以不光你要补,我也要补。她专门让人从宁夏寄回来的,说是那边产的黑枸杞最好,花青素含量最高,补肾效果最好。”他说着打开盒子,里面是真空小袋分装的黑枸杞,一袋一袋地码着,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他拿出一袋,撕开一个小口,倒了几粒在掌心里。黑枸杞的颗粒饱满,圆圆的,小小的,像一颗颗黑色的珍珠。色泽乌亮,在灯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泽,像夜空里最暗的那颗星星。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粒,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嚼,嚼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咯吱咯吱”声,像在吃一颗小小的、硬硬的糖果。他皱了皱眉,“有点涩,但还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低头拆盒子,把里面的小袋一袋一袋地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三十袋,正好一个月的量。她把袋子排列在茶几上,按生产日期的顺序,先生产的放在左边,后生产的放在右边。她一边排一边说:“那……你怎么吃?泡水?”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但她的耳朵有一点红,刚才的热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每天一把,泡水喝。”他凑近她耳边,嘴唇几乎碰到她的耳廓,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痒痒的。“要不要监督我?你监督我喝枸杞水,我监督你喝银耳羹。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气声,像一个人在说悄悄话,怕被别人听见,哪怕旁边根本没有别人。
“少贫。”她甩开他手,转身去厨房找密封罐。密封罐是玻璃的,圆形的,盖子是不锈钢的,放在厨房吊柜的最上层。她踮起脚尖,手指够到罐子的边缘,把它勾下来。罐子落下来的时候她用手接住,抱在怀里,玻璃罐的表面凉凉的,贴着她的手心。她打开盖子,把黑枸杞的小袋一袋一袋地放进去,放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存钱,每一袋都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深紫色的硬币。
他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收拾。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着门框的左侧,右脚的脚尖点着地,身体微微倾斜,像一个在等车的人。“你说,我妈是不是特别可爱?”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柔软的、像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情的语气。他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笑容不大,但很真,从眼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
她手一顿,玻璃罐停在半空中,罐子里的黑枸杞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树叶被风吹过。她轻声说:“是挺……上心的。”她本来想说“可爱的”,但到了嘴边换成了“上心的”。她觉得“可爱”这个词用在长辈身上不太合适,但又想不出更合适的词。齐母确实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可爱”——她不撒娇,不卖萌,不会用软绵绵的语气说话。她说话很快,很直接,像一把刀,切东西的时候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她做事很有主见,不需要别人帮她拿主意。她送补品的时候不说“我担心你们”,她说“当妈的管儿媳,天经地义”。她打电话的时候不问“你最近怎么样”,她问“鱼是海鱼还是河鱼”。她的关心不是那种柔软的、温暖的、像一样的东西,是一种坚硬的、粗糙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不好看,不温柔,但结实,经得起摔打,风不化,雨不蚀。
“她平时都不这么管我。”他挠了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挠了两下,然后放下来。“我大学离家念书,四年没见她做过饭。我放假回家,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就带我去楼下吃拉面。我问她你怎么不做饭,她说一个人吃没意思。我说那我在家呢,她说你在家也是一个人吃,我给你做和你在楼下吃有什么区别。我说有区别,楼下要钱,你做不要钱。她瞪了我一眼,说你的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你还好意思跟我算这个。”他笑了,摇着头,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已经变得模糊的画面。“现在倒好,隔三差五送补品,打电话查岗,比我主任查房还勤。主任查房一周查两次,她一天查一次,有时候一天查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比闹钟还准时。我主任要是知道我背后这么编排他,非得让我写检讨。”他说着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了,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眼角的笑纹更深了,像一把打开的小扇子。
她忍不住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一点气声,像水烧开之前的那种声音。“那你以前都吃什么?”她问,把最后一袋黑枸杞放进玻璃罐里,盖上盖子,拧紧,盖子拧紧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咔”声。
“外卖啊,泡面啊,护士站偷糖吃。”他耸肩,肩膀耸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在说“无所谓”的人。“值班的时候更惨,连外卖都没时间点,就靠护士站的饼干和咖啡撑着。林夏说我迟早要把自己胃搞坏,我说没事,我是医生,坏了我会治。她说你治得好胃,治不好命。我说命也不用治,反正迟早要死。她气得把饼干收走了,说我不配吃。”他说着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奶糖是白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大白兔。他把奶糖举到她面前,“你看,我今天偷的,还没来得及吃。你要没收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调皮的光,像一个小孩子在试探大人的底线。
她没说话,把枸杞分装进玻璃瓶,标签写上“男方补剂”。标签是白色的,方形的,背面有不干胶。她用黑色签字笔在上面写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完之后她把标签贴在玻璃罐的正面,用手按了按,贴平了,没有气泡。写完自己先乐了,摇头:“搞得像实验室配药。‘男方补剂’,下一个标签是不是要写‘女方补剂’、‘双方共用’、‘遵医嘱服用’?”她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笑声在厨房里回荡,不大,但很清脆,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本来就是科学备孕。”他一本正经,把奶糖重新放回口袋,拍了拍,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下周去医院做检查,得拿出数据说话。激素六项、精液分析、甲状腺功能、维生素D,该查的全查一遍。有了数据,咱们才能知道哪些指标达标了,哪些没达标,没达标的怎么补,补多久能达标。不能凭感觉,不能靠猜测,不能相信什么‘我觉得没问题’。”他的语气很认真,像一个在做术前讨论的医生,每一个词都用得很准确,每一句话都有依据,没有含糊,没有也许,没有大概。
她点头,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原来不只是她在努力,也不是只有他们在努力。还有一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这个家添柴加火。那个人不在这个厨房里,不在这个家里,甚至不在这个城市里。但她的关心像一张网,从另一个城市撒过来,密密地、细细地、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他们。保温桶、纸条、电话、黑枸杞,每一样东西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每一个结都是一个信号——我在,我想你们,我惦记你们,我希望你们好。
夜里十点,她照旧翻开《备孕日记》。台灯暖黄,光线从灯罩里洒下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光晕。笔尖沙沙作响,在纸上留下一个一个的、蓝色的字迹。她在今日页写下:“齐妈妈送来第三种补品,她说‘养得好,宝宝才聪明’。我好像……真的成了有人惦记的女儿。”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离纸面只有几毫米。她看着“女儿”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这两个字她写过很多次,在订单本上写“陈姐的女儿”、在留言条上写“王阿姨的女儿”、在快递单上写“某某的女儿”。但她从来没有写过自己是“女儿”。她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她是一个女儿,但她很少想起这件事。她的母亲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久到她快记不清母亲的声音了。她记得母亲坐月子时咳血的样子,记得母亲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的样子,记得母亲在厨房晕倒额头磕在灶台上的样子。但她不记得母亲叫她“女儿”的样子。也许母亲叫过,也许没有,她不记得了。她只知道现在有一个人在叫她“女儿”,用那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解释的语气,像她本来就是她的女儿,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
她写完合上本子,发现齐砚舟还没睡,侧躺着看她。他的头枕在左手臂上,右手搭在被子上,眼睛睁着,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台灯暖黄的光里。他的眼睛很亮,瞳孔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了一种暖棕色,像一杯被阳光照透的红茶。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微微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浓,很淡,像冬天里的阳光,不刺眼,但能暖到骨头里。
“想什么?”他问。声音很低,从枕头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睡意的沙哑,像一把很久没用过的提琴被轻轻拉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你说,咱们的孩子,会叫她外婆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的手指在日记本的封面上慢慢摩挲着,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块被磨光滑了的石头。
他伸手捏她脸颊,手指捏着她的脸颊肉,轻轻的,不疼,像在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当然。而且她已经准备好红包了——听说是金锁片,刻了‘长命百岁’。金的,不是镀金的,她说要买就买真的,假的没意思。金锁片她三个月前就买了,一直放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用红布包着,谁也不让碰。上次我回家想看看,她说不行,还没到时候,等有了再说。我说有了再看和现在看有什么区别,她说区别大了,现在看是空的,有了看是满的。”他说着把手从她脸上收回来,放在她手背上,手指覆在她手指上,一根一根地对齐,食指对食指,中指对中指,无名指对无名指,小指对小指,拇指对拇指,像两只手在照镜子。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眼尾的笑纹细细的,像两把打开的小扇子。梨涡深深的,像两个小小的酒窝,里面盛着台灯暖黄的光。“她对你都没这么细致。”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的嫉妒,不是真的嫉妒,是一种撒娇式的、假装出来的嫉妒,像一个孩子看到妈妈对别人更好时的嘟囔。
“那是以前不懂事。”他翻身躺平,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吊灯,三头的,其中一个灯泡是坏的,暗着,另外两个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灯泡里洒下来,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光晕。他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伸过来揽她腰,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手掌贴着她的后腰,手指微微收拢,扣在她腰的弧线上。“现在懂了。有些人,值得被全家宠着。”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手指在她后腰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
她没再说话,关了灯钻进被窝。灯是台灯,旋钮式的,她慢慢把旋钮往左转,光线从亮变暗,从暗变无,最后完全熄灭。房间里只剩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侧身面向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手臂。她的手慢慢覆在他手上,掌心贴着手背,手指覆在手指上,和他的手叠在一起,像两块叠在一起的木板,严丝合缝,没有间隙。掌心相贴,温度交融,她的体温和他的体温通过掌心的皮肤交换着,分不清是谁的温暖,只知道是两个人的,共同的,不可分割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呼吸渐稳,胸口微微起伏,像潮水涨起来又退下去,涨起来又退下去,节奏越来越慢,幅度越来越小,像是在慢慢沉入睡眠的深水区。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偶尔颤一下,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嘴唇间进出,发出很轻很细的声音。她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吊灯的三个灯泡暗着两个亮着一个,亮着的那一个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暖黄色的光,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星。她听见楼下邻居家关窗的声音,铝合金窗框滑动的“唰”一声,然后是窗锁扣上的“咔哒”一声。远处出租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沥青路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像一阵风,吹过来又吹走了。屋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心脏在跳动。
她忽然想起早上那碗羹,想起电话里那句“比我儿子有福气”,想起纸盒上的“男性专用”和他大笑的模样。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指甲在他指腹上轻轻刮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她闭上了眼,嘴角翘着,梨涡挂着,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印记,刻在左脸上,永远不会消失。
第二天清晨六点,闹钟响起。铃声是那段钢琴曲的前奏,只响了几个音符她就睁开了眼。她睁开眼,齐砚舟已经起身,正轻手轻脚穿衣服。他背对着她,T恤套在头上,手臂伸进袖子里,头从领口钻出来,然后用手把头发拨了拨,不让头发翘着。他穿裤子的动作很轻,先把脚伸进裤腿,然后站起来,拉上拉链,扣好扣子,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像在看一部被放慢了的电影。她没动,听着他在厨房倒水、开柜门、洗漱的声音。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柜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很轻,“唰唰唰”的,像蚕在吃桑叶。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杯温水进来,一杯递给她。水杯是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釉裂,像一片干涸的河床。水是温的,不烫手,杯壁的温度刚好能暖手。他把另一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说:“今天早班八点,不迟到。”他顿了顿,又说:“PS:枸杞藏在茶叶罐第二格,奖励今天准时起床。”他说“PS”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模仿一种他很喜欢的、带着一点俏皮的格式。
她接过杯子,看见杯底贴着张小纸条,纸条是浅黄色的,裁得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字迹歪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或者是在忍笑。上面写着:“老婆大人专属补品领取券×1。”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新的、干净的气息。她一口喝下半杯水,水从喉咙流下去,温热的,像一条小小的河流,从口腔流向胃里,把温暖带到全身。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桃蛋”上,落在那些肉嘟嘟的、绿里透红的叶片上。街边梧桐树影摇晃,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光斑随风移动,像一群在跳舞的金色精灵。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一样。一样的是阳光、空气、风声、鸟鸣,不一样的是她在慢慢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被惦记的人,一个被叫“女儿”的人,一个在清晨六点收到“老婆大人专属补品领取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