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手术预演之医圣崛起 > 第438章 身体渐佳,适合孕育
    清晨六点,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岑晚秋睁开眼的时候,闹钟还没响,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带着一点将明未明的犹豫。她没动,躺在被窝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水龙头先拧开,水柱冲在不锈钢水槽底,声音闷闷的,然后是烧水壶接水的声音,水流断断续续,像在数数。接着壶盖“咔”地扣上底座,按键按下,指示灯亮起,机器开始嗡嗡运作。微波炉也响了一声,短促的“叮”,像在提醒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自己就弯了。

    这些声音她已经听了很多个早晨了。齐砚舟是个习惯早起的人,哪怕前一天做了大半夜的手术,第二天六点前照样能醒。他说这是外科医生的职业病,生物钟被值班调教得比闹钟还准。他起床的动作总是很轻,把被子掀开一角,慢慢挪出去,再帮她把被角掖好。有时候她半梦半醒,能感觉到他的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一下,然后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

    昨晚他留的纸条还贴在床头柜上,白色的便利贴,边缘有点翘起来。她伸手够过来看,字歪得像小学生写作业,横不平竖不直,“枸杞藏茶叶罐第二格,奖励今天准时起床”,末尾画了个笑脸,圆圆的,旁边还加了一个小太阳。她摸了摸那张纸,纸面已经被她摸得有些软了。昨晚她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就笑了,齐砚舟大概是在她洗澡的时候写的,字迹匆忙,但内容很认真——枸杞藏茶叶罐第二格,他怕她找不到,还特意用箭头标注了“第二格”的位置。

    她把纸条重新放回床头柜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今天要去做检查,这个念头像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丝丝的,她找了双棉拖鞋穿上,起身去洗漱。

    卫生间里镜子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大概是昨晚齐砚舟洗澡留下的。她拿干毛巾擦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色还算可以,比起几个月前那阵子苍白蜡黄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她挤牙膏的时候看到牙刷架上齐砚舟的牙刷,刷毛已经有些外翻了,她想着今天要记得给他换一支新的。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发呆,泡沫溢出来沾到嘴角,她抬手擦了擦。

    洗过脸,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二十八岁,不,再过两个月就二十九了。眼角没有皱纹,但眼下有一点点青,是昨晚没睡踏实的缘故。她擦了乳液,又拍了一层防晒,犹豫了一下没涂粉底。去医院做检查,脸上干干净净的比较好。她挑了件浅灰针织衫,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配一条米色的九分长裤,帆布鞋刷得很干净。站在衣柜前换衣服的时候,她看到齐砚舟的那半边衣柜,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好,手术服单独挂在一侧,熨得很平整。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件手术服的袖子,布料凉滑,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

    帆布包是齐砚舟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米白色的包身上绣了一朵小小的雏菊。她把体温记录表折好塞进夹层,上次医生开的检查单放在最外面的口袋,方便拿。出门前她在玄关镜前照了最后一眼,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发用卡子别好,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对自己点点头,拎起包,弯腰把换下来的拖鞋摆正,然后拉开门。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邻居家的门关着,门口放了两袋垃圾还没提下楼。她顺手把那两袋垃圾也拎了起来,一起带下楼去。楼梯间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大概是物业早上刚拖过地。走到一楼,单元门推开,早晨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桂花的甜香——小区里种了几棵四季桂,这个时节还在零零星星地开着。

    市一院妇科门诊七点半开门,从她家坐公交车过去四站路,不堵车的话十几分钟就能到。她看了眼手机,七点十二分,时间很充裕。公交站台上已经有人了,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背着书包在吃包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保温桶,大概是去看住院的家属。岑晚秋站在站牌下,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针织衫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公交车到站,她刷卡上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街景慢慢往后退,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水果摊的老板在摆货,红绿灯路口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接了个电话,声音很大:“马上到马上到!”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手机日历,排卵期就在后天,那上面用红色的小圆点标了出来,旁边还写了两个字“关键”。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带子,包带边缘已经被她磨得起了点毛边。

    车到医院那站,她站起来往后门走。下车的时候,司机踩了一脚刹车,她身子晃了一下,用手扶住栏杆。医院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大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专家门诊的信息,保安在指挥车辆进出,喇叭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她穿过人群走进门诊大厅,挂号窗口前排着队,她提前在手机上挂好了号,直接上了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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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妇科门诊在走廊尽头,七点半刚过,候诊区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翻病历本,一个年轻女孩靠在男朋友肩上闭着眼睛,脸色不太好。岑晚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膝盖上,暖融融的。她把挂号条和检查单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齐砚舟这个点应该已经在交班了。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屏,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五个。前面那个患者进去有一会儿了,门关着,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候诊区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淡淡的药味儿,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闻久了会让人有点紧张。她把手掌摊开,手心有一点潮,便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又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齐砚舟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最近几天的对话没什么特别的内容,无非是“吃了吗”“几点下班”“路上注意安全”之类的家常。再往上翻,翻到上周的一条语音,她按了一下,齐砚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今晚值班,你自己先睡,别等我。”声音有点哑,带着疲惫。她听完把手机锁屏,过了一会儿又打开,翻到更早以前的聊天记录——三个月前,那时候她刚做完一次检查,结果不太好,她在医院外面的花坛边哭了一场,给齐砚舟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又没成。”齐砚舟隔了两分钟回了一段语音,她到现在都没删。那段语音里他说:“没事,慢慢来,我陪着你。”就这么几个字,语气很平静,但她听了好多遍,每一遍都能听出他声音底下的那一点点颤抖。

    叫号机响了,请第八号患者到三诊室。她看了看手里的号,七号,前面还有两个人。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洗手间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间不隔音,她听见对方说:“……医生说还要再打一针,我都打了好几个月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岑晚秋低着头洗手,水龙头的水凉丝丝的,她冲了很久,然后抽出纸巾擦干手。那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她不想再听了,推门出来。

    回到候诊区,电子屏上显示七号已经在第二诊室了。她赶紧拿起检查单,走到诊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她推门进去,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张检查床,窗帘半拉着,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屋里每个角落都亮堂。

    医生是位五十来岁的女大夫,姓林,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有几缕碎发掉在耳边。她说话不紧不慢,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转过头来看岑晚秋,笑了一下:“来了?放松,先坐下。”

    岑晚秋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检查单递过去。林医生接过单据翻了翻,又看了看电脑上的历史记录,用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说:“先去把B超做了吧,做完回来找我。”

    B超室在走廊另一边,她过去的时候前面还有一个人在检查,她坐在门口等。走廊里不时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她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窗外是一小片天空,云很薄,慢慢往南边移动。她想起上一次做B超的时候,那个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冰凉的耦合剂让她整个腹部都绷紧了。那次的结果不好,医生说子宫内膜太薄,卵泡发育也不理想,让她继续吃药调理。她当时拿着报告单出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旁边一个刚做完检查出来的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老公,医生说怀上了!”她听了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现在她又坐在这条走廊上,心跳比上次快。B超室的门开了,前面的女人出来,手里攥着报告单,脸色看不出喜怒。护士叫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推门进去。检查床已经铺好了新的床单,她躺上去,衣服往上拉,腹部的皮肤一碰到空气微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探头在她肚子上滑动,B超医师盯着屏幕不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她不敢问,也不敢看屏幕,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树叶。

    “好了,起来吧。”医师递给她几张纸擦耦合剂,她擦干净坐起来,接过打印出来的报告单,没敢看,先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然后走出B超室。回到诊室的路上她才把报告单拿出来,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她一眼看到了“子宫内膜厚度正常”“双侧卵巢未见异常”这几行字,心跳得更快了。

    林医生接过报告单,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遍,又调出电脑上的激素检查结果,来回对照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她,眼神很温和:“岑晚秋是吧?来,坐下说。”

    她坐下来,手心又出汗了,悄悄在膝盖上蹭了蹭。

    “子宫内膜厚度合适,卵巢功能正常,激素水平也稳定。”林医生把报告单转过来给她看,用笔尖指着上面的数字一项一项解释,“你看,内膜厚度8.6毫米,这个厚度对胚胎着床非常友好。卵泡发育情况也不错,右侧有一个优势卵泡,直径将近二十毫米,这两天就会排出来。激素方面,FSH、LH、E2都在理想范围内,黄体功能也没问题。”医生顿了顿,把笔放下,摘了眼镜看着她,“完全可以自然受孕,不用额外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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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晚秋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明白似的,眨了眨眼,声音有点发虚:“真的……没问题了吗?”

    “不仅没问题,状态还挺理想的。”林医生笑了笑,“比我想象的要好。你之前那几个周期的情况我也看了,说实话,这次能有这么大的改善,说明你这几个月的调理做得非常到位。是吃了中药还是做了什么调整?”

    “就是……生活规律了一点,按时吃饭睡觉,也注意营养。”她顿了顿,“我先生……他每天都会提醒我,监督我吃补品,泡枸杞什么的。”

    “那就好,伴侣的支持很重要。”林医生把单子整理好递给她,“回去按计划安排就行,排卵期就在这两天,保持心情放松,别给自己压力。你越是紧张,身体越不容易配合。就当是正常生活,不要把它当成一个任务。”

    岑晚秋接过单子,指尖微微发抖。她把单子整整齐齐叠好,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林医生”,声音有点哑。林医生点了点头,在她身后说了句:“祝你好运。”

    走出诊室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脚步轻了。不是因为踩在地上变轻了,而是整个人像被什么托起来了一点。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大片阳光,照得地面一片亮白,连空气里的微尘都在光线里慢慢飘浮。她在门口站住,仰起头闭眼,让光落在脸上,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暖烘烘的。眼皮被光照得透出橙红色,她能感觉到血管在微微跳动。

    旁边经过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笑了笑推车过去了。

    她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往外走。走到电梯口,发现等电梯的人太多,就转身走了楼梯。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沉稳的节拍。她一边下楼一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马上又收住,觉得自己有点傻。

    出了门诊大楼,手机震动了。她掏出来看,是齐砚舟发来的消息:“早班交完了,回趟家换衣服,你几点回来?”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她本来想打“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我可以了”,但打了几个字又觉得太直白,删掉。又想发个微笑的表情,但觉得不够。想发语音,又觉得语音太仓促。最后她把手机握在手心,脚步放慢了,走到医院门口才停下来。

    她站在门口的花坛边,旁边有一棵矮矮的桂花树,花香若有若无。她把手拢在嘴边呵了口气,然后拨通电话,放到耳边听。铃声响了几声,然后“嘟”的一声转进了语音信箱。

    她顿了顿,按下录音键,声音轻轻的,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一直翘着:“检查过了,医生说……我可以了。你下班回来,我们庆祝一下?”

    说完她自己先抿嘴笑了,觉得这话说得好傻。她删掉重录了一遍,这一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一点,说:“检查过了,医生说结果很好,我们可以按计划进行了。你回来再说吧。”结果录完一听,又觉得太正式,像是在汇报工作,没有刚才第一遍那种自然而然的高兴劲儿。她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用了第一遍那条。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早高峰快过了,但路边的商铺都开了门,卖包子的铺子门口蒸笼还在冒着白气,一个老太太在挑青菜,把菜叶子一片一片翻过来看。小面馆里飘出红油和花椒的味道,有人在里面大声说着什么,笑声传出来。

    路过那个早点摊的时候,她破例停了下来。那是一个夫妻档的小摊,卖糖油饼、豆浆、豆腐脑,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圆脸女人,手脚麻利,见谁都是一脸笑。岑晚秋平时很少买这些东西,她一直对糖油饼这种高热量的早餐敬而远之。但今天她站住了,看了两秒,说:“来一个糖油饼。”

    老板娘抬头看见她,笑着问:“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你都是路过就走,今天怎么想开了?”

    岑晚秋只笑不答,接过纸袋里的糖油饼,咬了一口。酥脆的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里面的面饼软韧香甜,红糖的甜味和芝麻的香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又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点糖粉也没擦,一边走一边吃,像个偷吃了零食的。糖油饼有点烫,她一边哈气一边嚼,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特意绕到花坛那边看了一眼。紫薇开得正热闹,一簇簇粉红挤在枝头,花瓣薄得透光,边缘微微卷着,像小姑娘裙子上的荷叶边。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又换了个角度拍了一张,然后点开朋友圈,选了第一张,配了四个字:“今日宜欢喜。”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已经有人秒赞了,是以前大学时的室友,留言问“是不是有喜了?”她没回,只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

    进单元门的时候,她碰到住对门的张阿姨,张阿姨拎着菜篮子正要出去,看见她就笑了:“小岑今天气色真好,擦了什么东西?”岑晚秋说:“没擦什么,就是睡得好了。”张阿姨点点头说:“年轻就是好,我那个儿媳妇啊,最近天天熬夜,脸色蜡黄的,我说她也不听。”两个人寒暄了两句,岑晚秋上楼,一边爬楼梯一边想,齐砚舟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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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家的时候九点多,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玄关的鞋子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摆法,齐砚舟的运动鞋整齐地放在鞋架上,他的拖鞋也在原来的位置没动过——这说明他还没回来。岑晚秋把帆布包放在鞋柜上,换下帆布鞋,弯腰把鞋摆好,然后走到客厅。沙发上的靠垫还是她早上走的时候摆放的角度,茶几上有一本齐砚舟昨晚翻过的医学杂志,翻到中间一页,折了一个角。厨房的水壶底座亮着保温的灯,她走过去摸了摸壶身,水温刚好,是齐砚舟早上烧好给她留的。

    她没急着倒水,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走到卧室。床头柜上那张纸条还贴在那里,她又看了一遍,把纸条揭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纸条放了进去。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这样的纸条了,都是齐砚舟留的,有的写在便签纸上,有的写在处方笺背面,字迹全都很潦草,但每张她都留着。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不大,齐砚舟养了几盆绿植,有一盆薄荷长得特别好,叶子绿油油的,她掐了一片叶子揉了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清凉的香气直冲脑门。隔壁阳台上有人在晾衣服,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帆。

    突然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她转身从阳台走回客厅。门被推开,齐砚舟站在外面,还穿着手术服,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额前几缕头发乱翘着,大概是手术帽压过的痕迹。他一手拎着车钥匙,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好像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

    “回来了?”他嗓音有点哑,显然是刚下手术台就赶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一进门就盯着她看,像是在她脸上找什么答案。

    她站在客厅中间,笑着举起手机,点开那条语音播放键。他的声音先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早班交完了,回趟家换衣服……”然后是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检查过了,医生说……我可以了。你下班回来,我们庆祝一下?”

    听完之后,齐砚舟整个人静了一秒。那一秒钟里,他手里的塑料袋微微晃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大步上前,风衣下摆带起一阵风,一把将她抱住。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背上,像是要把她嵌进怀里。她下巴磕在他肩上,闻到他衣领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属于他的气息。她听见他低声说了句:“太好了。”声音闷在她耳边,微微发着抖。

    她也伸手环住他后背,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手术服传过来。她鼻尖蹭着他衣领,睫毛扑扇了几下,眼睛有点潮了,但没有哭。她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拥抱,觉得整个胸腔都被填满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动。客厅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是整个世界的心跳。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近的就只有他的呼吸,平稳的,一下一下,拂着她的耳廓。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一点,双手从她后背移到她肩膀上,俯下头来,低头看她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真没事了?”他嗓音低了些,“医生原话怎么说的?你跟我复述一遍。”

    她被他这严肃的表情逗笑了,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不是你说的‘拿出数据说话’吗?现在有数据了。”她走到鞋柜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告单,展开递给他,“给,领导过目。林医生说内膜厚度合适,卵泡发育理想,激素水平稳定,完全可以自然受孕,不用额外用药。”

    齐砚舟接过报告单,凑近了看,眉头还没松开。他把报告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点了点头,表情忽然就松了,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克制的笑,而是毫不掩饰的、明亮的、像小孩子考了一百分那种笑。他把报告单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怕被风吹跑了还拿遥控器压住,然后转身走回来,抬手揉了揉她发顶,把她绑好的马尾揉乱了几缕。

    “走,换衣服去。”他说,声音轻快了很多,“今晚我做饭,你只管坐着。说好了庆祝,不能光动嘴。”

    “你会做什么?”她笑着把碎发别到耳后。

    “蛋炒饭加番茄汤,外加一盘拍黄瓜。”他说着往卧室走,一边走一边解风衣扣子,“再不行,楼下小馆子打包也行,反正你不许动手。你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休息,其他的全部交给我。”

    她跟在后面笑出了声:“说得好像我天天做饭似的。平时不都是你做得比我多吗?”

    他进屋脱下风衣挂好,又扯了扯手术服的领口,转过身看见她还站在门口,便朝她伸出手。那是一只外科医生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她看着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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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把她又拉进怀里,这一次没有那么紧,只是松松地环着,下巴搁在她头顶。“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说,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

    “你也辛苦。”她轻声回,脸埋在他胸口,手术服的布料凉凉的,但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呼吸平稳。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照进来了,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又长又直的金线,那道光慢慢地往墙边移,像是也要找个舒服的位置待着。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但这些声音都被这个拥抱隔在了外面。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他才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去换衣服。”他从衣柜里拿出居家的靟青色衬衫,解开手术服的扣子,把手术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注意到他里面的短袖T恤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小块污渍,大概是做手术时不小心蹭到的碘伏。她想说这件T恤该扔了,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知道这件T恤是他以前实习的时候买的,穿了快五年了,他一直舍不得扔。

    他穿上靟青色衬衫,把扣子系到倒数第二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和手腕上的表。那是一只很普通的石英表,表盘玻璃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他用了几年的。她坐在床边看着他,觉得他穿衬衫的样子比穿手术服好看,也比他穿风衣好看,因为衬衫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医生,更像是她的丈夫。

    她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靠垫捞过来抱在怀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她掏出来一看,朋友圈已经炸了。“今日宜欢喜”底下密密麻麻一排赞,还有二十几条留言。有人问“什么好事呀?”,有人说“今天天气确实好”,还有人发了一串撒花的表情。她一条都没回,只是笑着往上滑,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心里涌起一种很温暖的、被关切着的感觉。

    “饿不饿?”齐砚舟在厨房里探出头问。他已经系上围裙了,围裙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胖胖的猫,是去年逛超市的时候她随手拿的,没想到他一直用着。

    “还好,不急。”她说。

    “那等会儿再吃。”他说着转身回到厨房,“先把饭煮上,你想吃什么口味的番茄汤?酸一点还是甜一点?”

    “都行,你做的我都吃。”

    他回头瞥她一眼,眼角那颗泪痣随着他挑眉的动作跳了一下:“这话要是让我同事听见,非说我被爱情腐蚀了专业判断不可。”

    “那你以前做的饭很难吃?”

    “不至于难吃,就是……凑合。”他从柜子里拿出锅,放在灶台上,又转身淘米,“以前值班连轴转,能吃上热乎的就不错了,哪讲究口味。有一回连轴转了三十六个小时,下班回家煮了包泡面,吃的时候困得筷子都掉了,面汤洒了一桌子。”他说着笑起来,露出牙齿,那颗泪痣在眼尾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听着笑了,把手机放在一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忙活。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厨房的全部: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墙上的调料架、窗台上放着的几头大蒜和一小盆水培的绿萝。齐砚舟一边淘米一边哼歌,那调子七拐八弯的,完全不在节拍上。她把耳朵竖起来听了半天,实在听不出来他在唱什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唱的是什么?”

    “《甜蜜蜜》。”他头也没抬,专注地淘着米,“听不出来?”

    “听出来算我输。”她笑着靠在门框上。

    他总算抬起头看她,眼角的泪痣随着笑容一跳,眼睛里全是笑意:“那你赌点什么?”

    “赌……今晚谁洗碗。”她说。

    “成交。”他舀水进锅,按下电饭煲的煮饭键,“输了的人不仅要洗碗,还得给赢家捏十分钟肩膀。对了,还要外加一壶枸杞水。”

    “一言为定。”她伸出小拇指,他从厨房走过来,也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然后转身回去做饭。

    米饭下锅了,他开始切番茄。案板上摆着三个红彤彤的番茄,蒂头还带着绿叶,是他昨天在菜市场挑的。他拿刀的手法跟普通人不一样,左手按住番茄,右手持刀,刀刃贴着指节,切得又快又均匀,番茄片薄厚一致,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像列队的士兵。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外科医生的刀工就是不一样。”

    “那当然。”他把切好的番茄拨进碗里,又开始切葱姜,“我跟你说,切菜跟做手术其实一个道理,都要找准解剖层次,下刀稳准狠,不能拖泥带水。你看这个番茄,皮薄肉厚,下刀的时候力道要匀,一刀到底,切面才光整。”他说着举起刀,刀尖上还沾着番茄汁,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看他那副得意又一本正经的样子,笑得靠在门框上直不起腰来:“你就吹吧,切个番茄都能扯到解剖学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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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不反驳,继续切菜,嘴里又哼起那首跑调的《甜蜜蜜》。这一次她努力辨认了半天,终于听出几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虽然调子还是跑得离谱,但歌词是对的。她听着听着慢慢收了笑,静静看着他背影。他肩宽腰窄,靟青色衬衫扎在裤腰里,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蝴蝶结,随着他切菜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只安静的蝴蝶趴在腰上。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边缘,把油瓶、盐罐、砧板都镀了一层金边。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水壶开始冒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白色的水蒸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阳光下像一团柔软的白云。

    她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手机翻刚才拍的紫薇照片。点开大图,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花心往外由浅变深,最外面一圈几乎成了玫红色。她看着那簇花,觉得它像攒了一整个春天的欢喜,终于在今天开了口。她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原来的壁纸是一张很平淡的系统默认图片,换了之后整个屏幕都鲜活了。

    窗外,楼下有孩子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一响,清脆得像颗弹珠弹过玻璃。那笑声远远传来,脆生生的,像是从另一个无忧无虑的世界传过来的。她抬起头,恰好看见齐砚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水杯上还冒着热气。

    “喏,补品时间到。”他把杯子递给她,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枸杞泡的,我妈寄来的那罐。我可先说好了,我偷喝了一周,今天轮到你了。”

    她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底,杯底贴着张新纸条,折成了一个小小的长方形,被水汽浸得有点湿了。她把纸条捞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依旧歪歪扭扭,写的是:“老婆大人专属补品领取券×1,有效期至孩子出生。”末尾画了一个杯子,杯口还画了几条热气线。

    她抬头看他,他也正笑着看她,眼里有光,像落了星子,又像窗外阳光穿过树梢时碎了一地的光斑。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围裙还没解,衬衫袖口湿了一小块,大概是刚才洗杯子的时候溅到的。

    她没说话,低头喝了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带着一丝微甜的药香,还有一丁点枸杞特有的、说不上来的气味。水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舌尖被烫了一下也不觉得疼,反而觉得这热度刚好,刚好暖到胃里,再暖到心里。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饭煲在厨房里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像一首慢悠悠的歌。小区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苗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了晃,一片嫩绿映在窗玻璃上,一闪而过,像谁眨了一下眼睛。阳光越来越亮了,早晨的灰蓝色已经彻底褪去,换成了一片澄澈的金黄,铺满了整个客厅的地板,连沙发脚底下那团毛绒绒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齐砚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开始帮她按摩小腿。他的手法很专业,力道不轻不重,拇指沿着小腿肚从上往下推,每一下都按在穴位上。她舒服得往后一靠,眼睛半眯着,像只晒太阳的猫。

    “你说,”她忽然开口,“刚才林医生说我的状态很理想,比想象的好很多。她问我做了什么调理,我说就是生活规律了一点,按时吃饭睡觉。”

    “你忘了说枸杞水。”他一本正经地说。

    “还有你的纸条。”她笑了,“每天一张,比闹钟还准时。你说你要是把这写纸条的劲儿用在写病历上,你们科主任不得感动哭?”

    “写病历哪有给你写纸条有意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耳根悄悄红了一点,她看得清清楚楚,没点破。

    她放下水杯,把脚从他腿上收回来,盘腿坐好,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鼻梁很高,下颌线很利落,喉结下面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别处深一点,是之前在手术室被无影灯晒的。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地方,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有点不解。

    “齐砚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谢什么。”

    “谢谢你每天都写纸条给我。”她说,“谢谢你每天监督我吃枸杞,谢谢你每次检查都陪我去,虽然今天你没去成,但我知道你想去。谢谢你在我每次觉得不行了的时候,都说‘没事,慢慢来’。”

    他听完没说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把她的手拉过来,十指扣住,握得很紧。“你看你,说这些干什么。”他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不是要庆祝吗?别搞得像告别似的。”

    她笑了一下,靠到他肩膀上,闻着他衬衫上洗衣液的清香和淡淡的汗味。厨房里的番茄汤开始滚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酸酸甜甜的,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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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好了。”他说。

    “嗯。”

    “蛋炒饭也快了。”

    “嗯。”

    “那你倒是起来啊,别赖着了,我还要去拍黄瓜。”

    她不动,靠得更紧了一点。他也不催了,就让她靠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分针又转了小半圈。

    窗外,石榴树苗的新叶又晃了晃,这一次风大了一点,整棵树都轻轻摇摆起来,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远处有人家在放音乐,隐约能听到几句旋律,像是老歌,又像是什么新曲子,听不太真切,但调子是欢快的。

    齐砚舟终于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起来吧,再不起来,汤就要烧干了。”她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眼睛弯弯的,看着他站起来走回厨房。

    她跟在他后面,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拿起锅铲,把锅里的番茄汤搅了搅,又打开冰箱拿出两根黄瓜,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声哗哗的,他的手在水里翻动着黄瓜,手指修长有力。她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这个早晨长得不像话,好像从六点到现在,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可以装下很多很多的欢喜。

    她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隔着衬衫和围裙,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背肌的起伏。他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然后继续洗黄瓜,嘴里又哼起了歌。这一次她听出来了,还是《甜蜜蜜》,还是跑调,但她觉得这是他唱得最好听的一次。

    阳光越来越亮,厨房里弥漫着番茄汤的香气和蛋炒饭的焦香,还有一点点黄瓜的清爽。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声、水声、锅铲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属于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早晨。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还没到来的孩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可以来了,我们都准备好了。”